第183章
  第183章
  莉齐娅见到了格林小姐,很高兴她带来了这一好消息。
  她回去后,经过一番思索。找出了那位远亲的地址,写了封信寄了过去,说明了自己的现状。
  而后忐忑地等着回信,终于在一周后收到了,从邮局拿回来,拆开看了后,她忍不住捂着脸。
  那位亲属热切地问候她,并表示在三周内会接她回去,用一种委婉的言辞——如果她愿意来乡间度假。
  格林小姐大概没想到,这世上除了过世的父母兄长,和那位老男爵外,还有真正关心着她的人。
  但前提是要理清楚她目前的监护人,更换这一条例要历经复杂的过程,得有公证人和律师在场,还要征得原监护人的同意。
  免得在临走之前惊动萨雷男爵,避免和他的独处,格林小姐决定搬出去。
  她找另一位保护人,康斯顿子爵说明了情况,表示她打算住去一位远亲家,想在此之前求得子爵的庇护,搬出现在的萨雷男爵住所避嫌,维护自己的名誉,一番言辞说得恳切。
  虽然子爵很讶异,但出于一种责任感,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
  一个新任没什么根基的男爵,和一个虽然挥霍无度,可家族历史悠久的子爵,两者的能量不能同日而语。
  即使男爵再抗议,还是阻止不了子爵顺理成章的邀请做客——他是她的监护人,这一案例过去不算少。
  格林小姐受到子爵夫妇的欢迎,搬进了客房,安心地等候着自己的远亲,理好她父母当年的遗嘱,届时赶来。
  她总算松了口气。
  免于整日凄凄,担惊受怕。
  萨雷男爵白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捞到,有嫁妆的小姐只把他当备选,在公子哥的嘲弄中看着笑话。
  不过,性格一向软弱的格林小姐,怎么会突然这么坚定,打定主意离开他,怎样都动摇不了。
  是的,范妮.格林就给他写了一封解除婚约的信,表示她这样合情合理。
  萨雷男爵只顾着嘴上说说,实际上还是不敢多做什么。与此同时,他不禁想,这个要分他财产的小妞是受了谁的鼓舞指点——他不信她会自己这样。
  就这点上来说,萨雷男爵想对了。
  格林小姐没想过,事情能就此轻易地解决,远远比她想象的简单,或者说是她恰好足够幸运。
  不过等远亲赶来后,她的那一份财产,估计得有漫长的官司要打。
  只不过,格林小姐摆脱了那位恶棍男爵的魔爪,就已经很满足了。
  为了莉齐娅免受怀疑,格林小姐在那次短暂的上门拜访和致谢后,没再来过。她会写信交流——只是老让寄居人家的男仆帮她送信,总会不好意思。
  莉齐娅有时候会和她在公园里散步时遇见。
  康斯顿夫人带着二女儿路易莎,和这位客人一道,她大概能隐隐地看出发生了什么,只是聪明地没有询问。
  她挺喜欢格林小姐的,乐于她当女儿的女伴。
  范妮.格林的遭遇,始终警醒着莉齐娅,让她想起歌剧院的那晚。
  无论什么样的地位,女性好像总存在于弱势,面临着各种各样可能的侵害。
  但没有真的应对这种侵害的办法。像她和格林小姐,都只能巧妙地避开,用恰当的手段,不能当面直接指出对峙。
  这一事实总让她觉得难过。出于隐私,她不太好向莱克倾诉,她的新朋友更无从知晓。
  只能默默地憋在心里,托着脸看着窗外发呆。
  萨雷男爵的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有的臭虫爬过总会留下萦绕不散的气味。
  这件事的隐患到后来才逐渐显现出来,成为刺中她的一刀。从此,她再也无法接受现状。
  莉齐娅的生活这么平静地过去。
  除了和那些小姐们的交际,新旧朋友之类,她就是偶尔和詹姆斯.布朗在海德公园见面,随意聊聊。
  泰勒姐妹中,大女儿安妮定下了和科尔先生的婚事,莉齐娅参加了那场订婚宴,并得知他们预计在圣诞节后,于德比郡科尔家的宅邸结婚,正好两家相邻。
  另一个被求婚的,却是凯瑟琳,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好像因为闹腾,上下马车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在家中休养了一阵子,这让她一度很伤心——参加不了舞会。伦敦的社交季一年只有一次,更何况开支不菲,都是奔着找到合适结婚对象去的,等两个姐姐都订婚结婚了,她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这一打击下,凯瑟琳的性子柔软了不少,她的那位担任牧师职务的表亲,在泰勒夫妇把女儿支去莫顿度假时,就相处了一阵,现在跟着回了伦敦,会经常来访看望他受伤的表妹,读读书,耐心安抚,侧耳倾听之类。
  一来二去,这对本来就熟识的年轻人互生情愫,月底凯瑟琳的脚踝好了大半,能在临近广场的花园散步时,这位牧师向她求了婚。
  虽然凯瑟琳没像之前的愿景一样,嫁给一位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
  但被求婚的那一下,她是红着脸十足激动的,几乎没喘过气。这大概就是那些哥特感伤小说中,经常在讲述的爱情。
  牧师是门体面的职业,又是亲属,知根知底,泰勒夫妇自然很赞同这门婚事,又很高兴看到小女儿改掉了原先轻率的毛病,稳重不少。
  再加上女方不菲的两万嫁妆带来的年息,男方领的两个教区的俸禄和牧师住宅,一年收入有两千多镑,足以过上富足的生活,皆大欢喜。
  月初是姐姐的订婚,月末是妹妹的,一切都刚刚好。莉齐娅过去后,看着这对羞涩稚嫩的情人,他们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话,找机会拉着手互诉衷情,期待更亲密的举动。
  这样下去,只剩下了伊莎贝拉。
  她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却这么尴尬地刚好剩了下来。贝拉看得很开,她说她不急着出嫁——至少她没成年,还有几年,呆在家中有更多时间陪伴父母。
  虽说姐妹都订婚要出嫁了,明年的社交季她是肯定不会回伦敦了,但以后在乡下周边,遇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也还不错。
  莉齐娅逐渐意识到,她们要分离了,一切都迫在眉睫。
  她拉了拉伊莎贝拉的手,对她表以真诚的祝福。
  这个社交季,这些女孩儿,有的很幸运地找到了结婚对象,就像卡罗琳,在她母亲的督促下,给予追求她的那位勋爵鼓励,最终被求婚,答应了他。
  她如愿地带着一笔财富,加入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英格兰贵族家庭。
  塔尔顿夫人的一对子女,婚姻都有了最好的结果,她女儿更是高攀上了一位侯爵——虽然是次子。但总的来说,这位母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皆大欢喜。
  当初和她对峙的阿比盖尔夫人,在女儿和外甥订婚后自然放下了心。对于这些贵族夫人来说,新人间没有爱意反而是好事,出于财富地位的结合更加纯粹牢固,能够保证女方一辈子的生活。
  塞西莉娅没给夏伯里伯爵应有的暗示,她坦诚地讲不想那么早地结婚,不过在那么多崇拜者的环绕下,她还是大方地表达了好感,接受了伯爵的一系列追求。
  有足够资金,维持着女孩每年社交需求的家庭,反而不急着订婚,挑挑拣拣下找到最合适才是主要的。就像温彻斯特侯爵的女儿,安娜贝拉小姐,今年刚步入社交季,但对结婚并没太大意愿。她以一种迷惑不解的态度,拒绝掉了两个人的请求,她很困惑,明明她没有搭理过任何一个。
  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还是那样的情况,他们似乎更亲密了些,有时又和普通的邻居没什么区别。子爵迟迟地没有走出那一步,不过现在看起来又刚刚好,恰当地相处着,不越过界限。
  形形色色的婚姻和结合,符合着这个时代的准则。
  莉齐娅淹没在那么多没动静的小姐之间,并不突兀,成年前后多挑选些反复对比都是正常的。
  塞西莉娅知道了她对她兄长的拒绝,并不意外,虽然遗憾她不能成为她的嫂嫂。她看遍那么多人,还没找到既合适,她哥哥也喜欢的。
  瑞文先生的注意力,更多地在产业,驾车,赛马和拳击上,他此前分出的那么多精力已经算是意外。这位先生目前正埋头着这几项,参与着驷马俱乐部组织的各类活动,弥补着内心的伤痛。
  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他以往的嗅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关注点总是如此不同寻常,看得比常人都要多些。
  一次舞会的间隙,他瞅准时间发问,“小姐,恕我直言,但瑞文先生是跟您求婚了吗?”
  他指了指,莉齐娅看了眼在人群中望着她,又迟迟做不到问心无愧邀请她来跳舞的瑞文先生。他是个克制的人,知道被拒绝后不会再打扰。
  但他移不开注意的目光。她看过去后,他很快地消失了。
  “先生,你怎么知道?”莉齐娅爽快地承认了。
  卡文迪许先生则在想,他当然知道,这一病症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
  就像中了某一个魔咒。
  卡文迪许侧头望着窗外的黑影,屋内的华服灯烛全都映在明净的玻璃窗上。
  他能看到她玲珑的脑袋,那一颗秀美的头颅裹着金发,精致的鼻尖和扬起的唇角。
  他不由得发着呆。莫名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w先生为什么迟迟不向你求婚了。”
  他第一次提及这件事。
  “因为这会毁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卡文迪许先生始终被这样的阴霾跟随着。他人生第一次遇到那样的挫败,耿耿于怀,又觉得确实就该这样。
  他后悔了,后悔着自己的冲动和直接。但他又很高兴,他真正地做了什么。
  莉齐娅怔了神,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影,他一半掩藏在黑暗下。
  她看着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避讳的眼神,移回来直直地注视着她。
  她第一次躲了开来,她开始害怕,这一友谊的变化。
  ……
  莉齐娅和瑞文先生之间是这样一种尴尬的关系,他们遇到后会点头,会说话,除此之外,再也没什么了。
  一向无话不说的卡文迪许先生,却罕见地沉默寡言起来,他总是抿着唇,若有所思的模样。
  莱克则活在信中,她对他的思念,所幸被生活的充实填满。她仔细考虑着那笔收入的用途,脑海中构建了更广阔的一门伟业。
  菲茨威廉勋爵,他要内敛许多,他妹妹能察觉到他的感情变化,帮忙写着邀请的信件。
  加上有艾丽莎在,莉齐娅总会不错过任何一场茶会。
  那么多贵族小姐中,她们始终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有着格格不入的纯善和真情。
  勋爵因为太不外放了,所思所想一直藏在心里,倒没给莉齐娅带来过多的困扰。他总是如隐形人一般,太安静了,不会随意打扰女孩们的聚会。
  多塞特公爵那边,他的姐妹们暗暗较劲似的,在跟乔治安娜她们攀比,看谁的邀约更多,姐姐玛丽已婚了没那么看重,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则在那位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的支持下(两个人难得地达成了同一战线),有点争强好胜。
  莉齐娅在两队人之间拉扯。
  她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意思,小女孩之间的相互比较,有时候会和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无奈地对视一眼,她们中有了种默契。
  这位小姐目前对她挺喜欢的,虽然总可惜她不是出身贵族,嫁妆也不够多,要是像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那样,有一年万镑的收入,她母亲一定会同意的。
  莉齐娅能感觉出多塞特夫人,总在对她的审视中判断,评估着利弊,那股目光太犀利直接了。
  让她隐隐的不悦。
  莉齐娅和卡洛琳夫人能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她最近很忙碌,在伦敦和郊外之间跑来跑去。
  莉齐娅知道她很关注卢德运动,并一直试图从中斡旋。
  “我觉得我在做无用功。就像在爱尔兰的那一次。”有时她听她喃喃说道。
  卡洛琳夫人看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很温和,她自然地照顾着她。
  这种亲近的感觉,让她想到了上一辈子的母亲,她们都是在某一领域,尽力争取,有所成就的女性。
  就像多塞特公爵夫人,其实不是十足讨厌,莉齐娅反感她的轻视,但她本人,至少是个目的明确,很有野心的女人——这样很鲜活,不受规则和男性的约束。
  卡洛琳夫人,虽然没跟她仔细说过,但莉齐娅能感到她是有心结的。
  跟卡文迪许先生说的那样,她这十几年做了很多,可那些事的结果往往不如乐观。
  比如爱尔兰起义,还是死了那么多人,当初她看着被抓捕处决的士兵,饿死的农民,内心应该是极为震慑的,她看着惨无人道的镇压和一波波的反抗。那时候年轻的卡洛琳夫人在想什么?她才26岁,当然是一股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所以说,她在那以后,暂时逃离了英国,在欧洲大陆周游。她或许想阻止战争,当就如所见的那样,《亚眠条约》短暂的和平后,一切还是爆发了,数不清的混战,无意义的争斗。
  当她看到她资助的残疾退伍军人医院里的现状,还有那些失去至亲挂上黑纱,领着可怜抚恤金的家庭,那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大抵每一个理想主义的人,都是要受到这样的拷问和挫折的。
  莉齐娅很满足于,她从卡洛琳夫人那里得到了一份力量,并坚信她做得是对的——至少是从心的。
  她反过来支持着她。当这位美丽的夫人,看着坐在身旁,冲她微笑的金发女孩时,抬起那双眼眸,是在想什么?
  她引导的监狱改革走上了正轨,也由此卡洛琳夫人得以分出精力去做其他的事业,她布局得很大,用手上的那笔财富做着无限制的填充。
  她想做的太多了,能力又有限,她的困境可能来源于这些,但悖论又是,她几乎是全国最有地位的女人,还是会层层受阻。
  卡洛琳夫人会自然地在她面前合着眼小憩,给她看一些机要的文件和档案,她把她的所有,学识,认知,阅历都交给了她。
  就跟那时候在海丝特夫人身边读书一样,莉齐娅学到了很多,她能察觉到这位夫人是有意如此的,她感激她的倾囊相授。
  尤其有一天,卡洛琳夫人注视着她,告诉她能走的更远。
  她抚摸着她的金发。
  “去吧,去做一些你想做的。”
  她的话像是许诺,又像是肯定。
  莉齐娅想,她也许不会再孤独了。
  她会偶尔去看望莱克的外祖母,没那么频繁是由于,未婚小姐贸然出入没有亲友关系的人家,会被人猜测。
  她填补了莱克的空缺,陪伴着这位老人,她对她很熟悉,乐呵呵地讲述着往事。
  那位库茨先生,去海格特在安德鲁叔叔家做客时见过,遇到她会有礼地打着招呼。
  库茨太太,偷偷送了她一枚成色上好的,金质镶嵌深紫水晶的指环。
  她想拒绝。老夫人合拢着她的手,“接受吧,孩子。我上了年纪,再也戴不了这些了。”
  莉齐娅看了看,握住了那枚戒指,点了点头,微笑着收下。
  晚上她在手中,对着灯光看着,她在想以后会和这样一个新的家庭建立联系,就像莱克说的那样,是相当的一个大家庭。其中的两支,因为不在伦敦的社交场这边,她至今都还没见过。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她上辈子,这辈子,都出生在大家庭,有各种亲属朋友。
  但,她仍然有所期待,对未知的未来满怀憧憬。
  她戴上了那枚戒指,指圈大小略大,适合戴在大拇指上。
  当然不忘给莱克的信件中,提上这一句。
  她写的信很多,就像他写的也很多一样,往往刚读完这一封又来了下一封,他们有无穷的话要说,原先的感情,在时间和距离的分割下,越发浓重。
  安德鲁叔叔住在郊外,他有时开会回来的路上,会顺路来哥哥这拜访,带上凯瑟琳.伯伦特夫人送给小侄女的礼物,手作的,或者让他在商店代买的。
  莉齐娅会回以她给婶婶做的保暖的坎肩,无边软帽,绣花披肩,还有装饰的褶边腰带。
  有来有往,后续还又去了海格特一次拜访。吉蒂婶婶抱怨着,要不是因为伦敦的空气,她更喜欢乡下的田园风光,要不然真想搬过来了。
  莉齐娅说她以后会多来看看。住了一夜回去时,她在马车招着手。
  现在的人见面总是这么麻烦,没有火车汽车,自行车电车地铁等一系列的交通工具,不像后世伦敦的职员大多住在郊外,每早搭火车地铁上班。
  只有马车的前提下,见面是一次比一次少。
  离得远点,再见一面就很艰难了,往往要隔上几年。
  分别的感觉,让莉齐娅很不安。书信也这么的慢,现在的邮递系统不比后世便捷——火车运信是不存在的了。
  就这样,相隔两地,像她和莱克那样,怎么都说不完,怎么都表达不了感情。
  “我很想念你,吾爱。”她在信中写道。
  詹姆斯.布朗,不得不说,她很喜欢和他的友谊。她和他们那三人组的铁三角,交往起来很舒适。
  他们真诚但不逾越,互不干涉,只交流兴趣爱好上共通的东西。
  ……
  莉齐娅总是起的很早,和伦敦贵族格格不入的时间,清晨在雾气消散后散步,这种冷冽总让她觉得在思考,也由此和伦敦上流社会的人们碰面很少。
  清晨的海德公园,除了巡逻的士兵,就是拾荒者,还有穷学生。
  她总是能看到詹姆斯.布朗自然地把财产递给乞丐,就像她过往遇到他那样,他身上总是携带着小额的铜币。他俯身观察他们,递过去,一种并非怜悯的目光。
  那双眼眸透露出的含义,好像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对那对绿眼睛印象很深,即使他整张面容都很姣好,但她认为那一双洞察一切,却始终清澈,相信世间的宝石似的眼眸十足的宝贵。
  没有被什么沾染,如同孩童的眼睛。当她看到詹姆斯.布朗游走在名利场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注意着,看那两颗晨露有没有染上一丝杂色。
  幸好,始终如一。
  她看他,忍不住扬起唇角。
  詹姆斯.布朗最近出席的频率少了很多,至少,在莉齐娅熟悉的社交圈内,是很难见到了。
  一来是天主教解放法案,在多方的拉扯下,还是被搁置,至少几年内没有再被重启的可能。他的赞助人卡厄姆男爵觉得兴致缺缺,在几次告别酒会后,终于退出了伦敦的政界,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他宣布这样更合适,说现在的上下议院,再也不是六年前时候的那样了。
  他怀念过世的对手,小威廉.皮特。缺少这样的政敌和同僚,让他终于失去了兴趣。
  卡厄姆男爵,问过詹姆斯.布朗,要不要被介绍给他其他辉格党的朋友。
  就像格雷伯爵他们,虽然因为专注改革也是远离政府已久,只充当着反对党。
  但至少他们还是在蛰伏之中,一直等待着一个最合适,发动变革的时机。
  如果詹姆斯.布朗答应了,他想必自此就能平步青云。格雷伯爵的那一支团体,对有着新兴思想的青年才俊看得很重,有吸纳各类人才的决心。其中的成员,像詹姆斯.布朗这种出身中等阶级的人不少,什么医生药剂师音乐家之子。
  卡厄姆男爵这么说,也是由于对方关注了这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种种表现都很优异,才有了介绍的契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詹姆斯.布朗拒绝了。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卡厄姆男爵,都又重复了一句,“孩子,你真的确定吗?”
  格雷伯爵,是辉格党中不小的一支力量,沉寂但持续发展了十几年,从未停止。
  詹姆斯.布朗眼神平静,从容,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摇头,坚定地宣称着,“这不是我要走的路,阁下。”
  卡厄姆男爵支着手,对他的兴趣更甚。
  他眯着眼,“孩子,你以后的路,会十足危险。”他拒绝了格雷伯爵这样的温和派,他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有着更激进的思想和举动。
  尤其这位男爵觉得,他想做的不止这些。他像个法国人,外表冷静,其实有着最狂热的内心,足以焚毁燃烧一切。
  詹姆斯.布朗欠了欠身,转身后,他觉得如释重负。
  他学业进程良好,他在见习律师的生涯里表现得很优异,只要他到了25岁的年纪,就一定能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这对他这样出身的人很难得。
  好像一切都足够了,詹姆斯.布朗最终也能如他所愿,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积累诉讼案件,进军政界打出名声。
  可这段时间的游走,他似乎改变了注意,他想走他曾经看往的另一个方向,坦然赴死的路。
  我的一辈子很长,我想做的有很多。
  他在桌案的纸张上写道。
  ……
  莉齐娅就这样,没怎么再见到詹姆斯.布朗,再加上白日里的邀约,他们平常在公园里见面,只是固定时间内的偶遇相碰,没有刻意约定一个时间。
  所以,她已经一周没见过他,没再说过话了。他们上次讨论的问题才到了一半,关于一个法条的精彩辩论,突然戛然而止。
  莉齐娅想起克里斯蒂安.圣-伊恩先生所说的咖啡馆,他们在其中相识,大部分时间都这么度过。
  她记得咖啡馆的名字,叫波利咖啡馆。
  伦敦咖啡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别流行,后来俱乐部酒馆之类的出现盛行下,逐渐没落。但还占有一席之地。
  咖啡馆会购买各种报纸,供来客翻看。过去的人们就围着一起阅读一份报纸,听人朗读。
  (那时候报纸很贵,加上识字率不高)
  这一咖啡馆在靠肯辛顿那边,地段不佳。据说詹姆斯.布朗之前住在骑士桥时常去,后来他更倾向于霍尔本区的咖啡馆。
  不过波利咖啡馆离周边的各类学院很近,是学生和周边居民一向爱去的场所。
  莉齐娅就这么思索着,一路驾车过去,她用的是辆很轻便的gig ,一匹马拉着的,能自由地在各种道路上穿梭,唯一不美的是比较颠簸,适应久了还能习惯。
  安德鲁.法莫先生说得很准,莉齐娅一下就根据街号看到了那副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波利咖啡馆”,绘着扬起帆的船。
  她下了车,铜铃一响走了进去。
  咖啡馆很暖和,生了火,点着灯,这种设施是吸引人进来的关键,营收就是卖卖咖啡,便餐和茶水。
  进来的人总是习惯花钱买上一杯,作为支付坐上一天的费用。
  她看着靠门坐着的,拿着报纸在看的男人们,他们四五十岁模样,是最常见的伦敦市民,得了闲暇,能在这里消磨时光。
  能去咖啡馆的还是一定有产者,像工人之类的都习惯去小酒馆了,一大杯啤酒或是杜松子酒比什么都管用。
  穷学生,经济和学识上的不匹配性,咖啡馆似乎更适合。
  这样的群体奇怪地糅合在一起。
  一个女人,来咖啡馆是极罕见的,这就像俱乐部和小酒馆,无一例外都被划分成了是男人的场所。
  留着胡子的男士,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很多。
  没准是附近居民家的女孩儿,来这里找她的兄弟和父亲。只是这样只身前来不太寻常。
  莉齐娅有准备而来,她裹了头巾,穿着朴素——胡桃木染的棕色罩袍,除了那张漂亮的脸庞,极好地融合到了这片环境之中。
  她看了咖啡馆的店员一眼,从这里能点吃食之类,付点钱他就能从壶里倒一杯咖啡。
  豆子没那么好,咖啡,习以为常的日常饮品,和咖啡馆适配着,必不可少,充当摆置的作用。也有一部分更喜欢喝茶。还有调制的果汁饮料之类,柠檬水,苹果汁,酒有淡啤酒,烈酒不卖,咖啡馆主要就是提供安静的氛围,小声的交谈,有时候气氛到了的时候,热烈的讨论。
  莉齐娅听到往里有一阵说话的声音,她只是来走走,没点饮品,等下会坐下来再说。
  越往里越清晰,她终于听清了慷慨激昂的陈词。
  是在排演的戏剧!她对一切都倒背如流,一下就听出了,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这类严肃戏剧只能在颁发许可证的剧院演出,但这种咖啡馆私人的娱乐排演,也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坐在吧台卡座上的顾客,饶有兴味地看着。
  “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区分出来的,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所牢狱。”
  there is 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but thinking makes it so.
  to me,it is a prison.
  莉齐娅奇妙地看过去。
  布置简单的舞台,特色分明的道具,她看着黑发绿眼的青年跪倒在地,他头上戴着略显滑稽的纸质王冠,那张面庞却恰好地融合了肃穆和凝重,贴合了人物的心境,完全地沉浸其中。
  他抬头,仿佛在望着天空,伸出手,极有感染力地表演出台词——
  “即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仍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话音刚落,他收起下巴,停住。
  他看到了她。
  那被裹挟的情绪顿时复杂,不仅是戏剧里的,更是现实的,他惊讶,不可置信,随即又了然。
  他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和伙伴进行着这场演出。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莉齐娅能看出,他就像她一样,一定是排演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很多遍,才有这样动情的效果,表现力和舞台戏剧性。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诗人,哲思着,沉静着的,在此之外,其实还是个放诞不经的剧作家。
  他正如他热爱的那些古希腊史诗悲剧一样,自己也努力靠近。他就像是为戏剧而生的。
  莉齐娅站在那,注视着,她从一个新的角度认识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时常坦率的热情和天真,沉思和自我拷问的顿挫,反复糅合的一个复杂的人设。
  但底气,是这样始终明净,心怀赤诚,理想,也注定着——悲剧。
  她停住,她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那么鲜活,不是圣人,他就像哈姆雷特那样。
  那一句句经典的台词振聋发聩,她也演绎过哈姆雷特,喜欢莎士比亚戏剧的人很难拒绝。
  她在他的身上,想到了过去的自己,点燃了一股激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个干净,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加高尚?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 to sleep,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那一段长长的独白过后,她跟台下的观众一样,一起鼓起了掌,给予了掌声。
  莉齐娅下意识接起了后续奥菲莉娅的台词,就在詹姆斯.布朗说完结尾的那一句,
  “且慢!美丽的奥菲莉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
  他看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迅速沉浸进了角色,以一种关怀的态度,“我的好殿下,您这些天来贵体安好吗?”
  詹姆斯.布朗望着她,那一刻奇异的情绪掠过,但他随即自然地把她当成了女主角。她的台词很好,没有一点出戏。
  一来一往,她“哀伤”地说着,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
  她想到了他送她的贝母本和羽毛笔,以及那册译本的《埃涅阿斯纪》。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恰好的对白。
  “……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因为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再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他停住,没有说后续的台词,很正常,是哈姆雷特对奥菲莉娅的质问侮辱,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一点。
  这场演出结束了。
  这位横空出世的奥菲莉娅,折服了在场扮演的演员和看客,詹姆斯.布朗跟友人们说明后,放下道具摘下装饰,跳下了舞台。
  “小姐,你来这了。”他没有跟她客气客套,直截了当。
  莉齐娅点着头。她说她想来看看。
  正如现在这样,她看到了她想看的。
  詹姆斯.布朗热情地夸着,“你台词很好。”
  莉齐娅没有避讳,她骄傲地说着,“我经常是被推举出来的那个哈姆雷特。”
  她眨着眼,他笑着,他们讨论起这部戏剧,把上次的话题暂时抛在脑后。
  出了咖啡馆后,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上游的沿路很肮脏,不过下游也没好上多少。
  臭气熏天的味道,在雨天后稍微好了一些,但仍萦绕在身侧,此时精神的交流和共鸣占了上风。
  奥菲莉娅的结局是什么,她的爱人杀了她的父亲,她疯了,在王后的口吻中,她爬上了一棵柳树,树枝断了,掉进了小溪,在那里淹死了。
  他们聊着这部戏剧里的角色,不同评论家各个视角的看法层出不穷,都剖析了个遍。
  莉齐娅拿着帽子,她低头突然说,“我不想当奥菲莉娅。”
  她最有抗争意义的死亡,却是表现得唯美而无意识的。
  “先生,很奇怪,但是,当一个女性选择死亡,那一定是现实惨痛到无法接受了。”
  她轻声点评着。
  死亡面前没有那么唯美。
  莉齐娅深有感受。她上辈子是主动去死的。她是要主动去面对死亡的残酷的。
  虽然她要是跟别人说她死了一次的话,没人会相信。
  “我厌恶这种苍白扁平的神化。”她跟他吐露着心声,“女性,不是圣女,也不是荡.妇。我们是有欲望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讨厌被认为是'奥菲莉娅'。她至死都没有自己的欲望,只是个仙子般的圣女。”
  詹姆斯.布朗怔怔地看着她。
  他们对彼此了解的更深。
  这一番经历,在以后合适的契机,不由得成了一种难以抑制,迸发的情感,呼之欲出,但迫于现实,又很快地被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