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
  冰冷的雪与滚烫的眼泪同时落下,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
  唯有四人的呼出地白雾团团地拧到一处,将秦嵬脸上的落雪融化,雪和血糊成一团,显得十分骇人。
  沈云屏听出秦嵬呼吸浅且急促,当即将他衣襟拉开。
  方才段贺年在秦嵬腹部踹的那一脚十分凶狠,青紫几乎覆盖整个腹部。
  如此重伤,能站起来已是秦嵬用内力顶上的结果,行动间必然显出不自如,段贺年显然看出这变化,所以二人最后一击,段贺年的剑是奔秦嵬已不大灵活的腰腹而去。
  只是秦嵬也早有预料,因此略侧身体,侧腹接下这一剑,而自己的刀,则捅进了段贺年的胸膛。
  饶是躲过了致命杀招,秦嵬这身体也实在破烂得吓人,肩头绑好的绷带早已松开,伤口崩裂,与侧腹部伤口一道血流不止,腹部一脚痕迹清晰,惨不忍睹。
  沈云屏一瞧见他侧腹的大口子,当即脸色微变,伸手去捂其中流出的血水。
  却不想自己右手也是伤痕累累,血水将他整条小臂的布料渗透,按在秦嵬伤口,竟还在难以自制地痉挛抖动,显得更是落魄。
  裘得索见二人如此模样,“啊”了一声,脸色白了三分,脱口却是谩骂:“你俩加起来的心眼子,沉塘都能将塘填平,怎被个老不死的搞成这样?早说了,我必要跟来,非说不行,现在好了,这下坏了!”
  好了坏了地叫嚷着,手却摸索着两人肩膀后背,检查有无更多伤口。
  一旁江判则提起刀。
  “你又做什么去?”裘得索叫道。
  江判木木道:“我去要那老不死的变成死的!”
  裘得索恼怒道:“你难道就不能等我一起?”
  这两人竟还与小时候无异,当年熊瞎子也是如此重伤,他俩三更半夜拿了棍棒锄头钻进谢翎房间,告诉谢翎要去给瞎子报仇。
  只是和那时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俩终于有了眼泪。
  人竟然是可以在长大后,反倒流得出泪水了。
  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糗事?
  沈云屏与秦嵬已没了笑的力气,这几日的奔波、一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恶战,任谁都很难再多说几句。
  但江判与裘得索也没将老不死真的变成刀下死人。
  因为雷夫人和公孙明已走上前来。
  雷夫人的锦袍在疾驰奔来、混战中已满是血污泥点,脸色略带疲倦,身上也有数道伤口,但步伐却很平稳。
  池静波紧随她身后,晋孟君解决掉问剑台外最后反抗的聚云山庄弟子后,也自另一侧翻身上台。
  五大派中除了止风堡,竟在今日于问剑台聚齐。
  十数年前共同荡平天岳教的五把剑,今日竟以如此姿态重新在血与雪中聚齐。
  雷夫人踩过脚下积雪,这雪似已下了十几年,今日,总算踩过去了。
  她仰头看一看灰白天空,再转过身来,对再难遮掩相互关联的四人道:“四位这几日演来演去,想必也是累得够呛。”
  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四人都未答话。
  却不想雷夫人那一贯冷厉严肃的五官骤然缓和,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来,低声道:“真不容易,是不是?”
  说罢,不等四人回答,已将手中铁枪插在地上。
  两手抱拳,冲四人微微地躬了躬身,道:“多谢诸位为我正盟铲除奸邪、剔除腐肉,此情此意,我公孙世家永记于心。”
  她身后,池静波与晋孟君同样抱拳躬身。
  飞雪之中,白道各派弟子亦抱拳行礼。
  无声,却比任何话都更重。
  四人异口同声道:“我等本就为自己私心。”
  “无论私心还是私仇,于我正盟并无不同。”雷夫人道,“因为恩情就是恩情,正如道义就是道义。”
  四人沉默半晌,三个尚能活动的都举起手来抱拳,还以一礼。
  三个蝼蚁,一个本该死在十几年前的人。
  四人在这风雪覆盖的问剑台上,与心中有着同样道理的人抱拳相望。
  身份、地位,这都不再有意义。
  天地之间,情谊侠义,本就不分身份和地位。
  今日,正该告知四方,世上仍有人在讲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唯有公孙明没有行礼,而是扯着毒郎中与家中大夫一道,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秦嵬在落雪中看见雷夫人重新提起枪,走向段贺年。
  他的视线已不大清楚,只勉强睁着眼,公孙明与毒郎中焦急询问的声音也好似远在天边,只能感觉到磨盘和饭桶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和手。
  他们都已不再是小石城忍饥挨饿乞讨的孩子,所以秦嵬惊讶地发现,这两人的手竟已如此温暖。
  “好了。”裘得索说,“你若还不如意,我这就去将那老东西宰了。”
  “那老东西流的血比你还多,”江判说,“你如何赢的,伤好了要同我好好说说。”
  另一双带着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每一次抚摸他时一样柔情,因为带着血,所以好像已和他血脉相融一般亲近。
  那只手的主人说:“你累不累?”
  秦嵬喘了几口气儿,才笑着用气声道:“我累了。”
  “睡一会儿吧,”沈云屏用自己痉挛的左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像当日二人从观景台掉落后,在石缝中那样将他搂得很紧,“你已做得足够好,我还在这里,剩下的交给我,难道你还不放心?”
  再不会有将事情交给八方楼主去办更让人放心的了。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哦?”
  “我知道,”秦嵬说,“你也从没叫我失望过。”
  他说完这句,觉得浑身轻松。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将罪魁祸首斩杀,然后大哭一场。
  或是被罪魁祸首杀死,虽抱憾而亡,但终于有脸去见地下故人。
  却从没想过会是今日模样。
  竟然会是笑着的。
  虽然有眼泪,有血和痛,但他们四个都是笑着的。
  雪落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沉沉睡去。
  寂静。
  秦嵬在这寂静中梦到年少时的自己和磨盘饭桶。
  年少时的熊瞎子已不记得自己为何被遗弃,只知道自记事起,就在别人收割过的田里一寸寸地扒拉,找到能吃的草根或拇指大的地瓜,便带着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咽下。
  他在这时候遇到的饭桶,一个比他更“穷凶极饿”的乞儿。
  饭桶见他眼瞎,即便知道他在附近乞儿里恶名远扬,也因饿得头晕而壮胆偷他食物。却不想熊瞎子听到他脚步声,当即反击,二人为几把野菜大打出手,卑贱地在泥地上厮打。
  打到一半,大乞丐来了,想将他俩一锅端了。
  两人当即结盟,一道冲杀出去,才算躲过一劫。
  只等跑出老远,饭桶饿得再走不动道,一头栽在地上,说,你滚吧,真晦气,我今天就死这儿了。
  熊瞎子当即丢下他要走,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开始扒饭桶身上的衣服。
  饭桶无力反抗,熊瞎子只听到他破口大骂了半晌,慢慢消停下去,最后竟虚弱地说,好吧,你穿走吧,等入冬了,你活着吧。
  熊瞎子嫌弃道,你身上衣服还没我厚实呢。
  饭桶从地上挣扎起来,跟熊瞎子又厮打到一处。两人气喘吁吁,最后熊瞎子爬起来,将饭桶从地上拽起,连拖带拉地向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着饭桶,饭桶也不问熊瞎子要把自己怎样,两个乞儿就这样在泥地上走出去几百步,又倒在半道。
  这下他俩都没了力气,决定一起等死。
  另一个小乞儿静悄悄地走过来,用一根树枝将他俩都抽了一遍,疼痛令他俩惨叫,那小乞儿惊讶道,还活着呢?
  熊瞎子听出这小乞儿脚步声,是方才混战里远远跟着的一个。
  那小乞儿说,幸好你俩在挨打,我趁他们没看到,偷了他们的破口袋来,够吃三天的了。
  听到这乞儿拿自己当诱饵,熊瞎子和饭桶险些气死,躺在地上半晌,又懒得多说。
  小乞儿问,你们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说话。
  熊瞎子说,因为我们已要死了。你既然有吃的,你就吃吧,技不如人,我死也就死了,记得将我二人衣服扒下,还能顶些用。
  饭桶说,但你别长得太快了,不然我俩的衣服,你很快就不够穿了。
  他俩说完这句,开始躺在地上一道等死。
  那时候对于他们来说,死其实是一种解脱。
  但那时候二人却没等来解脱。
  小乞儿将他俩挨个儿拖走,缩进破屋里,分了几口吃食,塞进他俩嘴里。
  求生欲让熊瞎子像狗一样在地上咀嚼,旁边饭桶则是一边嚼一边打嗝儿。
  那日起,他们就是三个人了。
  三个小臭皮匠凑在一处,有过大打出手的时候,也有过为一口吃食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但更多时候,还是凑在一处勉强生火,挤在火堆旁,裹在破毯子里,三个人胡诌自己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对方听。
  有一天,饭桶问,咱仨算朋友吗?
  犟磨盘差点把吃的掉地上,赶紧趴在地上一寸寸地找落下的饼渣,骂道,你说什么胡话?
  熊瞎子摸过木棍,抽了饭桶一下,说,好好地吃饭,你放什么屁呢?
  饭桶嘟嘟囔囔说,我听说书的说,江湖上的牛人都要有三样东西,一样是兵器,一样是钱财,一样是朋友。咱仨是注定没前两样了,我寻思至少这辈子还能有最后一样么。
  他仨本就是两手空空的乞儿,这辈子能拥有的东西,实在不多。
  这话也不知为何让熊瞎子觉得高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鼓鼓囊囊起来。
  他想了想说,我们不是朋友。
  饭桶和犟磨盘都不说话了。
  熊瞎子又说,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是手足亲人,是最好的好朋友。好朋友和一般朋友不一样。
  另外两个小乞儿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互相推搡着搂到一起。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饭桶的腿在一次三人偷窃地痞吃食时被打断,熊瞎子的眼一日比一日更疼,只剩一个矮小瘦弱的犟磨盘,常被大乞丐们打得头晕眼花。
  三人晚上凑到一起,均是没个人样,天已一日比一日冷,他仨心里都有个隐约的感觉,觉得这个冬天过去,三人至少要死一个。
  那时熊瞎子已被眼睛折磨得日夜头疼,睡也睡不好,饭桶的瘸腿开始腐烂,整个人发烧发臭,犟磨盘饿了不知多久,将破草席上的草梗抽出来放在嘴里嚼。
  三人盖着毯子,挤在好容易收集来的干柴升起的火堆旁,做了一个约定。
  如果谁死了,活着的就要将这个死了的埋起来,埋得尽量深一些,以免被野狗翻出来吃掉。
  倒不是为了入土为安,而是不想便宜那些跟自己夺食的畜生。
  如果死了两个,那剩下的那个就继承这俩人的全部家当,尽量活下去,实在活不下去,才能死,不然仨人的家当就成了别人的东西,他们想到就恨得牙根痒痒。
  犟磨盘说,要是有好心眼儿的傻子给咱们饭吃就好了。
  熊瞎子讥讽道,世上若真有那么多善人,就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乞儿。
  饭桶说,就是啊,上次咱们不以为隔壁村那个马大户是好心人么?结果吃饭吃一半,险些被一道抓了。原来他听什么偏方,说想给他那病鬼儿子续命,就要喝小孩的血,要喝七七四十九天,敢情是拿咱仨当药引子呢!他娘的,也不想想,咱仨拧一起流出的血都不够喝七七四十九天!
  磨盘叹口气,真够蠢的,不过爹娘为救孩子,都会这么蠢。
  饭桶说,我爹娘是死了,又不是我没爹娘,我也是我爹娘儿子,凭什么拿我给他儿子续命。
  熊瞎子冷冷道,因为咱们的命不值钱。
  犟磨盘说,就是。
  饭桶摸了摸脸说,你这话说的我还怪伤心的,但怎么我哭不出来?
  熊瞎子笑道,因为你我病得一直流汗,没空流眼泪。
  犟磨盘说,马大户家的少爷会死吗?其实他人还行,咱仨跑了之后,他后来偷偷给我塞过吃的,说他也不想让他爹那样。
  饭桶不高兴说,你说他做什么?他死活管我们什么事?咱们关心少爷,少爷关心过咱们么?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的少爷,全是些仗着有钱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王八蛋!
  犟磨盘寻思寻思也是,说,什么王八蛋,明明是把咱们当狗屎。
  饭桶说,就是啊,三条臭狗屎。狗屎用得着关心有钱的少爷?
  熊瞎子说,我们又不是没还回去。
  犟磨盘说,不错,我们割了手腕,一人给了他一碗血,够他喝三天,剩下的,他家再想别的法子吧。
  饭桶嘲讽道,这时候倒是不觉得乞丐的血又臭又脏了。
  熊瞎子一锤定音说,睡觉吧,世上的少爷根本不会和乞儿做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少爷们不是。
  于是他们仨依偎着睡了,熊瞎子的眼睛疼得厉害,睡也睡不好,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又在出汗。
  倒是眼睛不怎么疼了,反倒闻到一股药味儿,冰冰凉凉,怪舒服的。
  就是手上不知为啥,湿哒哒的。
  熊瞎子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地东倒西歪,感觉有人拉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上不是出汗,而是有人的眼泪掉在上头。
  他震惊于竟然有人可以哭得如此一泻千里,饭桶磨盘两人只有朝人吐吐沫时才有这能耐,不由要叫。
  却听那人带着哭腔骂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熊瞎子稀里糊涂说,我说什么?
  说少爷绝不会跟乞儿做朋友,那人说,你放屁,我要杀了你!我要玩骑大马,要你仨轮流给我当马骑一个月!
  说着竟真扑上来掐他脖子,但力气却不大。
  熊瞎子慢慢地意识到这是谁,不由笑起来说,谢翎!
  然后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床温暖的被褥中,铺盖厚实得很,将他们四个孩子裹在一起。
  怕三个乞儿体弱不够暖和,还将汤婆子放在脚下。
  谢小少爷又发起天大脾气,在被窝里拳打脚踢,将三乞儿踢得在床上连滚带爬、惊疑不定。
  但三乞儿都已吃饱喝足,所以爬和滚的时候十分娴熟,不让他抓到。
  最后熊瞎子听到谢翎的哭声,只好先停下来,被谢翎一把抓住。
  谢翎好像十分伤心,眼泪一直滴在熊瞎子的脸上,不断地说,我恨你,你十几年不来找我,说话还如此让我难过,我从没忘记过你们,一直在找你们。
  熊瞎子的心软下来,说,我知道。
  谢翎说,我说要治好饭桶的脚,但他还是个瘸子。
  熊瞎子说,他是个灵活的瘸子,而且穿一整双鞋子。
  谢翎说,我还说让犟磨盘再不挨饿,但她怎么还没长胖?
  熊瞎子说,因为她还要练轻功,而且她已比小时候胖多了。
  谢翎最后说,我要治好你的眼睛,但你怎么还是个半瞎?你的眼睛还疼吗?
  熊瞎子说,它已经能看见你长什么样,就已足够了。
  谢翎好似听不进去,啪嗒啪嗒地流着泪,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说少爷和乞儿做不了朋友?
  熊瞎子说,我说错了。
  谢翎说,我们是朋友吗?
  熊瞎子说,我们是手足,是亲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朋友。
  旁边饭桶和犟磨盘凑过来,帮谢翎擦眼泪,但嘴上却问他是不是下午一道去城里玩时磕到了脑袋。
  谢翎于是又怒气冲冲,认定他俩将自己当做傻子,跟两人扭打在一起。
  熊瞎子却从床上爬下来。
  他已意识到这是梦里,于是走出谢翎年少时的房间。
  他摘下眼上的绷带,在梦中睁开眼。
  这小院其实在他能看见东西后,回来看过一眼,只可惜当时院子已破败,年少时的样子,只能靠他想象。
  秦嵬梦里的小院就是他想象的那样,落了雪,却很安静。
  院子里谢叔劈的柴靠墙放好,方姨专门腾出的一小块练功的地方已积雪,院墙上,谢翎用石子写的字稚嫩可爱。
  秦嵬转过头,微笑着看向院子里坐着的两个人。
  谢堑和方锦正煮酒聊天,见他出来,也微笑地看着他。
  秦嵬仍看不清二人的脸,只觉得是模模糊糊一片,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谁。
  方锦说,你来了。
  秦嵬回答,我来了。
  方锦指着另一小凳子说,坐下来,我好久没有见你。
  秦嵬于是就坐下来。
  方锦问,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
  谢堑问,吃饭吃得还好么?要多吃肉,没肉不行,没力气。
  方锦问,也要穿暖和些,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冻得像鹌鹑。
  秦嵬笑着说,我过得很不错,吃的不错,喝的不错,我穿的也很暖和,就是谢翎总说我自己挑的衣服很丑。
  他自小就喜欢看漂亮好看的,方锦也笑了,和我一个样。
  谢堑很得意,说,可不是么?否则我如何得逞?
  方锦给了他一拳,谢堑只好求饶。
  秦嵬只笑着看着这两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会看清模样的两张脸,说,你们究竟长什么样呢?
  方锦和谢堑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酒已热,二人分别倒了,却不给秦嵬一口。
  方锦喝了酒,说,人一辈子总会有遗憾,是不是?
  秦嵬说,是的。
  方锦说,那你就当我们是天底下所有爹娘都会有的样子吧。
  谢堑说,不说这个,多伤心?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刀拿来给我看看?
  秦嵬这才发现无常刀竟然出现在手里,他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本就很想让谢堑看看自己的刀。
  他将刀递给谢堑,谢堑拿了,在手里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真是一把好刀!
  秦嵬说,本就是的。
  谢堑问,哪里得来的?
  秦嵬说,老怪给我们仨统一在一县城铁铺里订的,铁匠名字不记得是王二麻子还是孙狗剩了。
  谢堑与方锦一道哈哈笑起来。
  随后,谢堑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刀是哪里来的?
  秦嵬说,我听谢翎说,是神兵利刃,但他也说不明白,后来我听江湖上的人说,是谢家特地找人铸造,出自一不问江湖事的大家之手。
  方锦一摆手说,他那刀是在枫山脚下的铁铺打的!
  谢堑道,不错,铁匠师傅名字叫赵地瓜!
  秦嵬惊叹道,谢叔竟还记得铁匠的名字!
  嗯,谢堑疯狂点头,说,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夫人当时在后院,并不知前面有人,在院里大骂赵地瓜,说他总是不洗脚就上床,再有下次,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再别想进屋过夜,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记得清楚?
  仨人于是在小院里缺德地大笑起来。
  谢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摸我的刀时,我说了什么?
  秦嵬笑道,你说你指点我武功,是为了让我活着,而非为了轻易左右他人生死。
  谢堑说,你已出师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在梦里流下来。
  这一生他的确有过两个师父,刀怪是他出小石城后的师父,而谢堑,是他启蒙的师父。
  尽管这只是大梦一场,但能听到这一句,秦嵬仍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堑说,他两个也出师了,告诉他们好不好?
  好,秦嵬说,我一定转告。
  谢堑笑了。
  方锦说,谢翎的鞭子用得如何?我本不想要他学这个,但儿大不由娘。
  秦嵬说,他不仅鞭子用得好,弓也用得好,他什么都会。
  方锦笑道,我只知道,他的脸还会痒,要他多留神。你的眼睛也并不多舒服,你们小时候捉的鱼,鱼眼睛我一向是留给你的,以后你也要这么吃。让饭桶别啃猪蹄了,我看他走得一瘸一拐,说不准与他体格也有关系,换季时更易腿痛,不知道用草药熏烤会不会好些。磨盘,我最放不下她,幸好她总是很机灵很有主意,她得多吃东西,少吃寒物,她如此聪明,闲暇时看看医书一类也不错,注意身体。
  谢堑说,天冷加衣,别冻出个好歹。
  秦嵬说不出话。
  一个人的眼泪一直流的时候,总是很难说话的。
  忽听房门又被推开,谢翎自门里探出脑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方锦谢堑看着他很久,笑道,随便聊聊。
  谢翎说,那叫瞎子回来睡觉行不行?
  秦嵬站起身说,谢叔,方姨,我走了,他们在等我。
  谢堑和方锦微笑着看着他,说,你去吧,好好的。
  门里的谢翎高兴地冲他招招手,秦嵬一靠近,就被他拉住手,带进门去。
  跨进那个门,他又成了熊瞎子,与三个朋友一起缩在热烘烘的被窝里。
  谢翎将被子蒙在自己和熊瞎子头上,将熊瞎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用指甲抠他手上的老疤。
  熊瞎子说,我的手很好玩么?
  谢翎笑了,说,一点都不好玩。
  熊瞎子问,那你为什么还总握着?
  谢翎将他的手搂在怀里,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
  这实在是个已很足够的理由。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谢小少爷喜欢更好的理由?
  手上那种微弱的刺痛在梦里愈发清晰,秦嵬终于睁开眼。
  头顶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但鼻腔里闻到的味道却十分熟悉。
  秦嵬侧过头,见自己的手果然在谢翎手里。
  只是谢翎已经长大,成了沈云屏。
  沈云屏正用棉花沾了药粉,轻轻沾在他手上几处伤口,替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
  “你小时候就用我的手擦眼泪,现在又搞这些,”秦嵬笑道,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干涩,“难怪我在梦里,以为你把大鼻涕抹在我手上了。”
  沈云屏听得他开口,猛然抬头,攥住他一根指头,眼中隐有泪光,却压了下去,只也笑道:“何不说是你总有这许多问题,非要我拉着你的手不可?”
  秦嵬叹道:“因为我知道,少爷是喜欢我的手,所以才总拉着。”
  沈云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你也知道?”
  “知道,”秦嵬神秘道,“你在梦里同我说的。”
  沈云屏笑起来,他带着疲惫和紧绷的苍白如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眼泪在眼眶里不肯掉下,他眨了眨眼,泪水将眼睫打湿。
  秦嵬勉强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
  胳膊抬到一半,便已举不动了。
  沈云屏却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蹭在秦嵬的掌心,道:“看来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的确是的。”秦嵬说。
  话音未落,就听另有三道阴森森的声音传来:“那你梦里有没有梦到我们,我们有没有告诉你,等你睡醒,必要将你一顿毒打?”
  秦嵬这才发现旁边桌旁竟然还坐着仨人。
  裘得索的胖脸熬得颓废几分,江判手里的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刀怪更是蹲在凳子上,两手扎着银针——若非是这银针,他只怕已冲上来,将秦嵬自床上拖下,再踹两脚!
  “我如何教你的,竟让段老狗那吃屎的畜生搞成这样!”刀怪叫起来。
  裘得索也叫:“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睡了三天,我四个以为你要死了!”
  江判声也高不少:“我在这坐了三天,隔一个时辰就要探你一次鼻息,你倒是睡得香甜!”
  仨人大吼大叫,磨盘与饭桶越说越来气,全不给秦嵬说话的机会。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盖在自己眼上,半晌,没忍住笑起来。
  “少爷,你真是坏透了,”秦嵬被骂得目瞪口呆,小声叫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屋里还有旁人?”
  他刚苏醒,甚至尚且不大清醒,听力也因此没跟得上,这下倒是给他骂醒了。
  沈云屏也小声答道:“因为你宁可在梦里和我说三天的话,也不愿意早点醒过来见我。”
  秦嵬心口又酸又软,口中却道:“真是和梦里一样不讲道理,你难道不该问一问,我做得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我不必问,”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已知道,无论如何,你做梦也离不开我。”
  一个人要是梦里也有另一个人,这岂不是栽在另一个人身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又道:“而且我这几日趴在榻旁,也做了一个梦。”
  想到这三日沈云屏必定很少离开榻旁,秦嵬神色不由软了许多:“你做了什么梦?”
  “我已有些记不清了,”沈云屏说,“只记得好像梦到爹娘,同我说天冷了,要穿得暖和些。”
  他停顿一下,又说:“好似还看到你,与他俩一道喝酒,不过是他俩喝,你看着,像个笨蛋。”
  秦嵬“哦”一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