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3/4)
  第130章(3/4)
  因为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或许会是今日最后一击。
  胜负,生死。
  有时只在最后的一击里定下。
  雪下得更大,风却不知何时小了。
  所以马蹄声大起来。
  晋孟君等人侧头看去,见大雪纷飞中,几匹快马载着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弟子飞奔而来,而奔在最前头的两匹,一匹是浑圆的裘得索带着刀怪,另一匹则是江判带着因伤尚不能骑马的范遇尘。
  援兵已至,但无人松一口气。
  沈云屏终于放下铁弓,推开卫四地,走进了风雪中。
  因为问剑台上的两人已动起来。
  天地之间,唯有刀与剑!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急速交错而过。
  无人看清二人的刀与剑在这一刹那间如何刺出收回,二人便已分开立定。
  落下的雪被内力震得轻微晃动,但很快又继续漫不经心地落下。
  落在两个立在问剑台的人身上。
  无人说话。
  片刻后,听得“当”一声响。
  无常刀刀脊上裂痕更深,又多出一个豁口。
  而随着这一声响,白色的人影倒了下去。
  段贺年倒在已染了血的雪地里。
  秦嵬慢慢转过身,忽然一个趔趄,再无力挪动,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毕竟是坐着的。
  倒下与坐着,在有时候已决定了很多东西。
  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败了,段贺年败了,败于秦嵬刀下!不争剑败于无常刀!”
  一时间聚云山庄弟子气势大减,八方楼与其余各派当即反压,四面哗然。
  刀怪捂着伤口看向问剑台,起先是狂笑不止,半晌,又化作一道叹息。
  胜负已定,人命却已不会回来。
  仇已报,怨已了。
  他的好对手却只剩下一把刀。
  天地间,唯有大雪年年都来。
  段贺年俯卧在地,他身下正有血水渗出,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嵬。
  这刀客分明已开始咳血,竟还能坐着。
  他看着秦嵬,忽然想起当年看着池劲晟满身是血从天岳教走出来时的样子。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得天眷顾的人。
  段贺年的手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摸向自己的剑——
  破空声响起,一箭自天际袭来,径直扎在他的手背上。
  将他这只握剑的手穿透,牢牢地钉在地上。
  看到这箭,段贺年便知道是谁所为。
  当年少年,如今都已长成。
  当年一切,如今都再不可更改。
  胜负已定,其他还有什么意义?
  段贺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终于还是叹一口气:“算了,如今你们,也算是复仇了。”
  秦嵬直到那箭落下,才知段贺年杀意犹存,却已无力挪动。
  他咳了几声,喘着气儿道:“我虽为谢堑方锦报仇不假,但我想要的,却从来不止是这个。”
  段贺年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已平静:“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权力,名声,还是财富?”
  “除了财富,我好似都不大感兴趣,而财富,我自己能赚,我的朋友们也总不会叫我再饿肚子,所以这也并非我想要的。”秦嵬道,“我想亲自站在你面前,问你几句话。”
  段贺年愣了愣:“哦?”
  秦嵬问道:“当年谢家三口,是否均是无辜?”
  这话洪指头已回答过,段贺年没料到他会再问。但也很快明白其中缘由。
  洪指头并非主谋。
  段贺年苦笑道:“不错,谢堑方锦和他二人之子,皆是无辜卷入。”
  “谢家三口,卷入其中的理由,与谢堑的刀出鞘的理由是否相同?”秦嵬又问,“池劲晟是他的朋友,谢堑为朋友拔刀,为道义拔刀。枫山是方锦出身之地,她往来奔走,本是为调解双方误会,为她心中的公道。”
  段贺年的苦笑已慢慢收敛,他静静听着,看着眼前雪花落下,等秦嵬气喘吁吁地说完,才道:“是的,谢堑一生刚正,至死没有一句怨言。方锦生性端方,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秦嵬喘了半晌,终于哑声问出自己最后要问的话:“为道义公道刀剑出鞘的人,没有错。他们只是死了,并非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此刻风已止息,雪中寂静,二人的对话竟无比清晰。
  这话好似一记锤子,落于金属之上,发出震人声响。
  段贺年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良久,才一字字道:“是,死亡,有时并非败北,否则今日,我又算什么?”
  众人均是无言。
  世上究竟何为胜,何为败?
  正为胜,邪为败!
  天地之间,唯有正气理应长存。
  秦嵬等他说完这一句,才终于撑不住身体,躺倒在雪地上。
  雪花自苍穹落下,他耳边已听见沈云屏疾步跑来的声音。
  秦嵬对着落雪的天空轻松又高兴地笑了几声,随后呼出一口气儿,道:“我做这些事,这十几年,都为了这一句话而已。”
  为了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的,觉得永不会输的那把刀。
  仅此而已。
  十几年岁月,江湖万变,本心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秦嵬闭上眼喘着气儿,浑身已疼到麻木,感觉到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抬起,搂在怀里。
  这温暖的感觉和熟悉的气味如此令人安心,秦嵬不必睁眼,就知道是谁:“你听到没有?”
  这话是在问谢翎。
  年少的谢翎,当年对爹娘之死百思不得解的谢翎,后来对爹娘如此而死耿耿于怀的谢翎。
  如今总算从当年害死爹娘的人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二人的一生没有污点,为道义与公理而死,为朋友拔刀,为出身的门派奔走。
  这岂不是已足够骄傲,足够自豪?
  沈云屏自然清楚秦嵬这话里的含义,他已想要流泪,却只闭上眼,紧紧搂着秦嵬,哑声道:“我听得一清二楚!”
  秦嵬微笑着抬手拍一拍沈云屏搂着自己脖颈的胳膊,却意外摸到一手粘腻温热。
  睁开眼,才看到沈云屏已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以及仍在滴血的右臂。
  这只为他荡平问剑台其他蝇营狗苟的手,已是伤痕累累。
  他俩走到今天,其实很是狼狈。
  秦嵬将沾着沈云屏血的手在嘴上抹了抹,本是想抹掉自己嘴上流出的血,却只令两人的血在他脸上糊成一团。
  他仰起头,在沈云屏怀里看着他的脸,苦笑道:“今日你我都如此发癫,想必可以少骂我两句了吧,少爷?”
  “你赢了,自然不会挨骂,”沈云屏眼里含着泪,但脸上却是笑的,“其他的,等你活蹦乱跳的时候再算,先记在账上!”
  秦嵬笑了起来,却咳得厉害,被沈云屏搂得更紧。
  沈云屏看向段贺年,见段贺年也看着自己。
  段贺年的白衣早被血染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却还能说话:“谢堑死前,曾对我说过几句话。”
  沈云屏没有开口。
  段贺年却已道:“他当时也像我这样躺在地上,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会一败涂地。”
  这话连洪指头也没提过,秦嵬不由睁开眼,与沈云屏一起看着段贺年。
  段贺年平淡道:“我说你这蠢货死到临头,怎会冒出这一句?他说可能因为他总觉得,世上总有和他与方锦一样的蠢货。还可能因为,人临死前,总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嵬与沈云屏均是一顿,想到谢堑的脾气,觉得是他会说出的话。
  但这话在今日听到,不知为何,忽然好像又看到谢堑在死前哈哈大笑的模样。
  他在死前恶心了一把段贺年,使得这话如同诅咒一般,在段贺年心底挤压十几年没有散去。
  这实在很像谢堑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用袖子将秦嵬嘴上的血擦掉,让他更舒服些。
  他并不对谢堑这话做任何评价和反应,就像秦嵬也只是笑了笑一样。
  只忽然问道:“那池劲晟死前,又对你说了什么?”
  段贺年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握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他年少时,也是曾在擂台上与池劲晟切磋比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