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聚云山庄百余年基业,如今依旧灯火鼎盛。
  雪仍在下,通往聚云山庄的道显然经过精心修护,以碎石铺道,皆已覆上一层白雪。
  道上一切痕迹都已被掩盖,更别提刀怪等人折返聚云山庄的马蹄足迹。
  楼中百灵鸟听得沈云屏这句,急道:“已调动附近所有眼线探子搜寻,但只见这一记号,刀怪他老人家一定是进了聚云山庄,咱们要不也安排轻功不错的兄弟进去一探究竟?”
  沈云屏还未答话,就听秦嵬嚼着油饼懒懒道:“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潜进聚云山庄的人是谁?”
  百灵鸟自然知道:“听闻是十年前轻功好手刘轻云,为探聚云山庄剑法秘籍而来,此事当时江湖人人皆知。”
  秦嵬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刘轻云现在在什么地方?”
  百灵鸟苦笑道:“我知道,他如今在北边一小镇,靠教书为生。因为他进聚云山庄不过半刻钟,就被巡逻弟子察觉,在段贺年剑下走不过二十招便败了,自此再不提什么武林什么轻功了。”
  他已不需要秦嵬再说下去。
  当年刘轻云轻功已算江湖翘楚,仍被聚云山庄发现,如今调来的眼线探子更是难以接近庄内。
  否则跟着折返此地的便不会是刀怪了。
  另一百灵鸟不甘心坐以待毙:“聚云山庄大得很,除了主院,也并非处处把守严密,刘轻云当年错在自正门潜入,若换做是我——”
  沈云屏起身踱步至草棚外,立在雪中远眺聚云山庄:“换做是你,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探查出个结果。自主院向后,还有燕回泉、潜心小庄、问剑台与藏兵阁,虽不似主院那般严防死守,但你难道能一一翻找过来?”
  百灵鸟们登时说不出话来。
  却见秦嵬嚼着油饼,又将那沾着酒气的布条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再用手将布条折叠几次。
  一百灵鸟刚要张口询问,便被沈云屏抬手制止。
  沈云屏静静瞧着,只等秦嵬做完,重新放下布条,这才道:“闻出什么?”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在少爷眼里可以当狗来用?只需闻一闻,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这并非开玩笑的好时候,但秦大侠总有在这种时候还蹦出几句胡话的本事。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在我眼里,和狗熊一般行不行?”
  “想来狗熊到了八方楼,也要有所贡献。”秦嵬叹一口气,“只是狗熊的鼻子再灵,也不知聚云山庄内此刻究竟有何蹊跷。”
  众百灵鸟难免丧气。
  秦嵬忽然又道:“只是我另闻出两件事情。”
  “哦?”沈云屏眼前一亮。
  秦嵬道:“第一,这布条上并无血腥气。”
  沈云屏眉宇间略有放松:“所以无论现在刀怪身在何方,他留下这东西时,人并没有受伤。我想他应当也没有被发现,所以十分从容。”
  “这是少爷闻出来的?”秦嵬一愣。
  沈云屏微笑道:“这是少爷的眼睛看出来的!布条上折痕与先前一致,可见他系绳结时时间充裕,不疾不徐。”
  “不错,”秦嵬也笑起来,和一个与自己同步调的人说话,总是令人十分舒畅,“第二,我断定他系上此物的时间,距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沈云屏一愣,一旁百灵鸟已叫道:“这也闻得出来?”
  秦嵬将布条按在桌上:“冬日里湿过水的布的确容易冻住,这条是用酒浸泡过的,按我经验,超过半个时辰,此布应当已经冻得瓷实,会有一层雪泥。但你看现在这布条,上头只有一层薄薄冰壳,布料本身还算柔软,酒气儿未散,尚且浓郁,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众人上前一看,才知道秦嵬方才将这布条揉来搓去是为了什么。
  沈云屏却看着他,道:“你的‘经验’?你难道有许多这样在雪夜里观察一块布上冻的经验?”
  秦嵬没料到他会如此一问,却知道他为什么会问,眉梢眼角略有软化,笑道:“做揭榜人这行当,总会有许多不得不看一件东西上冻的经验。因为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和在路上的时间,总是比杀人的时间要多得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有一种难掩的压迫力。
  如同在林中行走,被野兽袭击的那一瞬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得知这头野兽已在暗处沉默却满眼杀意地盯着你许久。
  众百灵鸟不由汗毛倒竖,脚尖儿朝着自家楼主身边挪了挪。
  沈云屏并不多话,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轻声道:“我早说要你穿得再厚些。”
  只是这“早说”,已错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秦嵬停顿片刻,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一言一语,旁人不知如何插话,只好闭嘴。
  好在沈云屏这一句说完,已重新道:“如此说,其实刀怪比你我没有提前多久到。”
  自己也伸手将那布条捏了捏,直起身问道:“你们是何时到的?”
  一百灵鸟道:“最早来的弟兄于一刻钟前赶到,虽没有靠近聚云山庄,却在四处上山的道路埋伏,至今并未看到有人在道上往来。”
  沈云屏又道:“这期间可曾见山庄内有何异动?”
  百灵鸟想一想,又叫来几个人手,交流一番,回头道:“远远盯着,看着倒是风平浪静,秩序井然,并无什么不妥。”
  沈云屏不由左右踱步,忽然站定:“刀怪为何敢进聚云山庄,难道只因轻功过人?”
  秦嵬一愣,道:“你是说?”
  “他轻功厉害不假,但他并非是个冲动的傻子,”沈云屏道,“轻易进入聚云山庄,难免重蹈刘轻云那样的覆辙,刘轻云当年独身一个也就罢了,他却当知,一旦自己出事,必定牵连许多,更会耽误大事。”
  秦嵬皱起眉来,慢慢道:“这老怪脾气虽坏,做事却有许多思量,他能冒着重重风险进入聚云山庄——”
  他说到这里,猛然一顿。
  沈云屏已转过身,目光灼灼:“除非他觉得,自己一定有能耐悄无声息地潜进去,而且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先探探虚实不可!”
  “不错,”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这个地方,一定出乎他的意料,否则以他性格,必定在附近等我过来。”
  一旁百灵鸟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却同时道:“不知道!”
  几个百灵鸟险些被噎死。
  却见秦沈二人并不因这个答案而惊慌,二人看着对方,从头捋起来。
  沈云屏道:“如今已能确定,那位已认定洪指头将恨罪鞭藏在山庄内,是不是?”
  “是,”秦嵬也道,“而他一旦确定不在,此刻应当已自聚云山庄出来,即便赶不到万枫庄园,也必定在前往的路上,否则今夜过后,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行踪?他现在一定还在山庄内,且他必定还未确定恨罪鞭在不在庄内,对不对?”
  沈云屏紧接着道:“对。那你我若是他,此刻一定在庄内翻找。山庄虽大,却并非处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而且最要紧的,是能让洪指头比较能靠近的地方,是不是?”
  秦嵬摸着下巴:“是。洪指头在这十几年间,都是‘章宽’,那也就是说,此地一定是章宽能从容靠近,且隔一段时间就必定会来的地方,对不对?”
  “对。但章宽毕竟也还是洪指头,那位对他既有需要,又有提防,所以这个地方,是连那位都觉得他去也无妨的地方。换句话说,章宽前来此地是经过那位允许的,就在那位眼皮子下进去的,是不是?”
  “是。但那位也并非年年都在山庄内,他多半还在捉月城,所以这地方一定也是即便对外来看,章宽出入也并无不妥的地方——”
  二人同时顿住。
  一旁百灵鸟听得这二人急促且迅捷的来回,已是脑袋嗡嗡作响,大着胆子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要安全,又要人少,又要在那位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是那位床底下不成?”
  秦嵬缓慢地直起身,忽然道:“刚出奉春台时,我曾听封因说起过一件事。”
  其余百灵鸟不知封因是谁,但沈云屏却十分清楚。
  封因封果,正是奉春台屠家万枫庄园的两个少年杂工,封因是哥哥。
  秦嵬道:“封因曾说,屠青搞垮过不少不大的世家门派,富户商人便不说了,江湖门派中却有不少拥有独门秘籍的门户,家中更有祖传的刀剑兵刃流传,均被他带回,但外头却不见这些武器贩卖,门派垮掉后,这些颇有年头的好兵器便不见踪影。”
  这话正是在出奉春台在一村中客店休息时所说,只是当时秦嵬刚自昏迷中苏醒,并未在意。
  “这的确稀奇,”沈云屏已露出了些许笑容,“以我所知,一把祖传的长剑,即便名气并不震动武林,却少说也能值得一两千金,更别说是略有名气的兵刃,若是易主,必定传遍江湖。”
  秦嵬道:“屠青低价收购这些垮掉门派的产业,还或胁迫或利诱地取走派中武学秘籍与祖传兵刃。但封因说,屠家虽也有收藏,却并不算多,那这些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幽幽道:“自然是要拿去给更喜欢这些的人。”
  四周百灵鸟也并非蠢货,听到这里,已全然明白,不由道:“难道是?”
  沈云屏不等几人说完,立即道:“这布条在何处发现?”
  一年轻百灵鸟当即道:“在离住院有些远的地方,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不拴在这附近!”
  沈云屏深吸口气,慢慢吐出,也不知是笑还是感叹,说出一句:“我自认做事已足够刻薄,但论诛心这一点,还真是天外有天!”
  秦嵬已将桌上能吃的全都咽下,闻言道:“看来少爷已知道东西或许藏在什么地方,我如今已吃饱了,正是听一听的好时候。”
  沈云屏立在雪中,侧头看他:“你从未去过聚云山庄?”
  “段若锋邀过几次,我懒得去。”秦嵬淡淡道,“五大派,其实我都不曾踏足,最多不过是在聚贤堂与捉月城往来。”
  他虽出身最卑微不过的乞儿,却生性桀骜,若非真心待他之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
  出入正盟是因另有需要,但与任何一派亲近,小刀鬼却一向不稀罕去做,否则早年名声也不至于好坏掺半。
  沈云屏颇知道这茬,并不意外:“那想必你也没有看到过聚云山庄的藏兵阁了。”
  秦嵬一惊,随即眼里露出大片恍然。
  “如今江湖上应当少有人知,我也是从楼里多年前来往书信中偶然得知,”沈云屏道,“聚云山庄建成时,前几任庄主颇爱收藏这些刀剑兵刃,因此专门腾出一片地方,来存放这些武器。其中刀剑自然居多,也不知前几任庄主如何想的,觉得放在架上的刀剑已没有洒脱姿态,于是均插在地上,以显出其尖利,如此数年,此地刀剑如林,引得江湖人士往来观瞧,在江湖上也有了一诨名——刀剑林!”
  林!
  这岂不正是如今众人四散开的缘由?
  “这地方如今在何处?”百灵鸟听得入迷,脱口问道。
  沈云屏眼神冷得要命,偏语气仍旧温和:“十几年前,段贺年继任正盟盟主之位,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将庄中整顿,更将前任庄主荒废已久的藏兵之地收拾出来,刀剑归于格架,弓弩置于台案,正式将此地命名,藏兵阁。”
  秦嵬听到这里,竟“哈”地笑了起来。
  将一把鞭子藏在如林海一般的兵器之间,这难道不是与将一粒沙子藏于沙漠一般隐秘?
  而每年洪指头与屠青将新的兵刃拿回,必定都会进入藏兵阁,这正合他定期查看的意图。
  而即便是段贺年自己,应当也不会将能有“林海”这称呼的藏兵阁内兵器一一查看。
  只可惜洪指头最后关头疯了,记忆已出现混乱,“藏兵阁”三字又各有各的复杂,或许也是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十数年前,所以对他来说,未经段贺年改名的“刀剑林”才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所以出现在池静波手臂上的字,便是“林”。
  藏在“正气浩然”之后的恨罪鞭,比起藏在正盟盟主卧榻之侧的恨罪鞭,究竟哪样更讥讽,连秦嵬与沈云屏也分不清楚。
  “藏兵阁内虽有许多利刃,但终究不是存有聚云山庄剑谱的主院,且又位置靠后,把守自然不多,”百灵鸟叫道,“刀怪必定是察觉这一点,所以才潜入其中,自此便再没有出来!”
  另一百灵鸟道:“这如何行?要我说,一道冲杀进去,总不能叫为楼中引路的人身陷险境!”
  其余几只鸟当即附和,却听年长些的低声道:“杀进去倒是小事,但届时引得庄内注意,那位趁机走人,段家倒打一耙,后续又如何说清?只会坏了楼主大事,不如等援兵赶到,再做商量。”
  “那刀怪若真遇险,等这半晌,岂还能活?”
  众鸟七嘴八舌,争执不休。
  最后还是年长那个道:“不如这样,我先去藏兵阁探探虚实,未必要进去,只在外头观察一二——”
  话音刚落,便见秦嵬仰头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擦了擦嘴,提着刀站起身来。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有血热的战意与凶狠,好似山中走兽,嗅到了自己最想闻的气味。
  他微笑道:“藏兵阁在什么地方?我倒要看看,那里难道有什么我的刀斩不断的刀剑?”
  只这一句话,便杀气腾腾。
  今夜聚云山庄藏兵阁,必定要留下小刀鬼的脚印,难以阻挡。
  而沈云屏也无意阻挡。
  人既已站在这里,而刀怪又已不见踪迹,再啰嗦什么危险,岂不矫情?
  所以他只伸出手,与自草棚中走出的秦嵬的手握在一处。
  如在渡风城时一般紧密。
  如年少时每一次穿过街道时一般难舍难分。
  “好,”沈云屏也笑道,他如此笑时,总显出几分旁人难及的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我今日也要一道去瞧瞧!”
  雪仍在下。
  大雪,风却轻了下来。
  所以大雪无声。
  陡峭难行的雪林中,几道身影踏雪急奔。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从一小山坡上站定。
  这一路并不好走,秦嵬更是看不清楚,好在沈云屏沿路一直加重脚步声,好似年少时他总让秦嵬猜自己所在方位一般,秦嵬顺着声音,借着已有了些积雪的地面的反光,也算顺利抵达。
  自山坡朝下看去,视线却猛然清晰。
  因为坡下,阔气的三层楼阁外,数盏火把灯笼正静谧燃烧。
  “下边正是藏兵阁,”领路的百灵鸟低声道,“此道是附近猎户偶然发现,平日虽也有巡逻把守,但因地势所以少有外人得知,因此比主院要疏松得多,那位若真来找恨罪鞭,想必也不会惊动太多人,因此此地反倒能潜入。我等与楼主和秦大侠一道下去,若有变动,由我们引开视线,二位只需做要做的事情即可。”
  沈云屏却并不着急,只按下欲要跃下的属下,眯眼观瞧片刻。
  半晌,见四个聚云山庄弟子携剑踏雪走过,显然是在巡逻。
  “这一批之前应当是有人在地上打滑,故此留下一道长长痕迹,但已被雪覆盖大半,只是并未填满,还能看出痕迹,便又有一队来巡视,”沈云屏低声道,“按如今落雪的势头看,两队之间间隔差不多是一刻半左右,你们各自警醒,其他人来之前,最好不要出事。”
  身旁百灵鸟道:“咱们的人手散在各处,也并不算多,若要围困聚云山庄……难道真有那么多人?”
  不必沈云屏回答,秦嵬已笑道:“或许比你想得还要多,而且比你想得还要愤怒,说不定已在杀来的路上了!”
  言罢,已抬起手来,却不主动去搂。
  沈云屏似笑非笑,问道:“难道还要我请你搂我的腰不成?”
  “非也,”秦嵬悠悠道,“秦某只是也想做些风雅事,来那个什么……请——”
  “请君入瓮。”
  “对,请君入瓮!”秦嵬道,“少爷愿不愿意来我的瓮中?”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哪怕是只王八,我也早已只能与你同缩在一个王八壳下了。”
  说罢,已抖掉肩上积雪,走到秦嵬手臂间。
  秦嵬顺势将他环住,纵身一跃,若罗刹般自空中落下。
  他并未直接落在地上,而是先跃至一侧小楼,再顺背阴面腾挪,这才踩在楼后的阴影处。
  如此,雪地明面儿上便不见半分脚印痕迹。
  再顺着墙根踩轻功而过,只留下浅浅几道凹痕。
  百灵鸟们自然各个机灵,效仿秦嵬这套,落下时更是轻巧无比,几乎连凹痕都寻找不到。
  藏兵阁建得十分阔绰,门前以巨石雕刻一刀一剑,交叉斜插于楼前,也算呼应早年“刀剑林”的模样。
  “我先前对这地方有些了解,”沈云屏伏在秦嵬耳边,轻声道,“藏兵阁只一门出入。”
  秦嵬亦小声回答:“那老怪贼得很,必不可能径直落在正门。”
  说罢,从藏兵阁侧面翻身而上。
  刚一落定,便觉一阵冷风轻轻吹过。
  秦嵬只觉胳膊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他视线还有些发昏,看东西虽已不必眯眼,但总有些模糊。
  沈云屏低声道:“窗!”
  秦嵬这才顺着沈云屏视线看去,见藏兵阁一扇紧闭的窗户底部,竟夹着一块儿随风轻轻晃动的布条。
  果如二人猜测,刀怪的确潜入了聚云山庄,而所来的地方,也的确是藏兵阁!
  秦嵬心中一松,上前扯下那块布条,一股熟悉的酒味传来。
  而借着附近灯笼光亮贴近了看,竟见布料一头上,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血指印。
  *
  刀剑垂下的姿势十分自然放松。
  这本不该是进攻的姿势,但却偏偏出现在两个将要刀剑相向的人的身上。
  段若锋看着眼前陌生的刀客,心中惊愕与猜疑交叠。
  而四周喊杀声却已震天!
  八方楼百灵鸟们虽以轻功见长,但突然加入,已足够公孙世家弟子缓一口气。
  也正因这一口气,便使得局势逆转。
  转瞬间,聚云山庄弟子便已节节败退。
  齐小甲和几个重伤弟子终于得以喘息。
  齐小甲将用以清毒压制的药来含在嘴里,又不由分说塞给其他弟子,这才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方才挨了段若锋一击,内息不稳,持剑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转头也看向齐小甲。
  二人眼里均有各色情绪,却已不需多言。
  “他们怎么不出手?”一弟子缓过劲儿来,低声问道。
  齐小甲道:“因为他们在等出手的时机。”
  “他俩这般姿态,难道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这次开口的却是公孙明:“你再看看,你现在出手,能有几分胜算?”
  弟子看向段若锋与那刀客,见二人刀剑垂下,但手腕却仍绷直,身体微微侧着,忽然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似乎都会被划破咽喉。
  一片雪花落下。
  正落在刀客的眼睫。
  也正是这眨眼的瞬间,剑已自雪中刺来!
  一片雪,竟成了出手最好的时机。
  剑如惊涛骇浪,直奔刀客面门,连公孙明与齐小甲也不由前倾身体,公孙明早已内力耗损,两腿如同灌铅,摔倒在地,被齐小甲一把扶住。
  也不知是摔倒的缘故还是其他,公孙明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刀客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拔地飘起,飘飘忽忽地将这一剑闪掉。
  但她的刀却如细雨,自头顶倾泻而下。
  细雨,密密麻麻的细雨,将段若锋那一股一股浪潮一般的剑法削弱,削减,削破!
  段若锋绝非等闲之辈,脚下一划,雀鸟似地闪开,反身再刺出剑去,正追着江判落点而来。
  却不想江判于半空中刀尖点地,借着这一点点的回弹之力,身体弹球一般又起,扭身一脚踢向段若锋面门。
  段若锋反手挡住,却被内力震得倒退半步。
  江判借踢他带来的反力,又轻轻落下,随即似蜂一般迅速而多变,于雪地中急速变换身形冲向段若锋,本就细密的刀法更是在她这急速多变中更加密集,暴雨般轰轰而出!
  再看地上,如此迅速之间,雪地上竟只残留她足尖一点痕迹,可见发力均是由前脚掌而成。
  “好快的身形,好厉害的轻功!”一弟子叫道。
  公孙明与齐小甲却已同时道:“二十!”
  二十招,已过了二十招。
  却听不到这厮杀中双方有一人发出声响。
  因为说话的瞬间,或许就是胜败的关键。
  四十招。
  刀剑碰撞,声声如嘶吼,如怒意。
  五十!
  海浪与细雨,究竟哪一方最不知疲惫?
  此事只有老天知道。
  但人,却永远都是自尘土里咬牙爬出来的那一方最难停下。
  因为疲惫,本就是江判生命的一部分,也会是磨砺出她刀锋的一部分!
  刀光剑影间,几道伤口已在她肩膀与面颊出现。血已流出,血腥味已慢慢传进鼻腔。
  但江判的刀仍未停下。
  百招过后,雪中已有二人渐渐多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缓,一乱一平。
  段若锋已自此人刀法中看出一丝熟悉,终于脱口道:“你二人师承同门!”
  话音未落,只觉耳尖一痛。
  若非他闪避及时,这一刀已切下他的耳朵!
  江判的声音直至刀刺出才传来:“嗯。”
  她的话远不如她的刀法细密。
  想到秦嵬,段若锋不由又想起他落下陡坡时那双刀锋般的眼睛。
  那月光中神秘的双眼,此刻想起,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中只有浓重的讥讽和轻蔑。
  忽听一旁聚云山庄弟子叫道:“大公子,不必拖拖拉拉,莫要叫庄主失望!”
  段若锋陡然觉得身体发冷,年少时便惧怕的失望的眼神,与如今惧怕的讥讽和轻蔑的眼神交叠,一道压向他的胸口。
  他自寒冷中生出许多怨愤与恨意,一念之间,左手猛然递出,袖中竟有一点寒芒飞出。
  “败类!”公孙明挣扎着站起身,吼道,“龌龊!”
  他的吼声与那飞针同时刺破雪夜!
  “叮!”
  轻巧的、清脆的一声响。
  飞针顶在半空。
  江判左手横在胸前,手腕上,自裘家出来时新换的臂环正挡下那一枚飞针。
  她并不惊讶,更不惊慌,只点了点头,道:“你若做上十几年的百灵鸟,就会与我一样,知道多留几个后手。”
  随即左手横劈,将惊愕中的段若锋的手击中。
  铁制臂环沉而坚硬,段若锋只觉左手手腕“咔嚓”一声响,骨头断裂的痛苦登时令他冷汗直冒。
  又一片雪落下。
  寒冷也落在了他右手的手腕。
  刀锋划过,毫不留情地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剑与血一道落在地上,随后倒下的,是用剑之人的身体。
  沉默。
  如今夜静静落下的大雪一般的死寂!
  段若锋只觉两耳嗡鸣,脑中与雪地一般惨白一片,听得江判一声叹息:“你的剑,本是很不错的。”
  段若锋又听见自己道:“我是吗?”
  “你是的,”江判道,“若非你用这多余的阴招,我还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好似十分不解,困惑道:“你是剑客,为何要用与剑无关的东西?”
  段若锋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漆黑夜空,半晌,才答道:“我曾经是个不错的剑客。”
  “哦,”江判道,“他倒是如此说过。”
  段若锋问:“谁?”
  江判持刀走到他的身旁道:“秦嵬。你曾是他的对手。”
  曾经。
  多好的曾经。
  只是有的人美好风光的曾经,却是有的人痛苦愤怒的曾经。
  段若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吧,早知如此,当年我二人并称双秀时,便该在捉月城的擂台上分出高下。如今,再也不能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江判的刀:“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江判道:“你可以求,但我未必答应。”
  段若锋道:“我非是求你绕我一命,我已败给你,我的剑已死在你的刀下,我只一件事求你,就是让我的命死在公孙世家的剑下。”
  江判一顿,并不回答,只抬起头看向另一侧。
  公孙明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这少爷早已狼狈不堪,却还勉强抱拳行礼,对江判道:“我无能赢他,全靠女侠相助,已够丢人,但却还要恬不知耻地求女侠一句,可否由我来定他生死?”
  江判不语。
  “我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恩怨因果,还是由我来承担,”公孙明苦笑道,“恨与仇,是很难断绝的,我不愿女侠这般仗义出手、无关恩怨的人卷入其中,日后聚云山庄后人若有清算,只需朝我来!”
  他并不知三乞儿与谢翎关系,这江湖上无数的人,又有几人知道三乞儿是谁?
  见江判虽不答话,却也没有额外动作,公孙明这才艰难地走了几步,来到段若锋身前。
  段若锋看着他那把薄光,又看一看公孙明,微笑道:“公孙少家主,你心中的恨与仇,都可刺在我身上。但其他的话,我却已不想多说,你动手吧。”
  四周喊杀声已慢慢平息,聚云山庄弟子眼见段若锋倒下,立时惊慌,不过瞬间,便被八方楼与公孙世家弟子拿下。
  此刻只有安静。
  众人都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的脸上并不见喜悦和痛快,也不见怨愤与怒火,只有平静。
  他看着段若锋,开口道:“我不杀你。”
  段若锋一愣:“什么?”
  “我不杀你,”公孙明一字字道,“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段若锋已连呼吸都停住。
  公孙明两眼流下泪来:“当年你也不过十多岁少年,聚云山庄也不听你调遣,你的剑当时甚至尚未染血,更没有没有害死我爹,我虽对你已无话可说,但我的恨要落在谁的头上,我却一清二楚。”
  他的眼泪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一小片的雪。
  这眼泪里有无数的不甘,有无尽的痛苦,却绝没有一丝阴霾。
  无人说话。
  公孙明擦了擦眼泪,却猛然抬起头来,神色间已有许多冷意:“但你如今并非无辜,你害得多少无辜之人卷进来,还有秦嵬……我当日在枫山发誓,必要为他报仇,他如今,”到这里忽然打了个磕巴,抿抿嘴,沉声道,“我不杀你,但我也容不下你!”
  说罢握紧了剑,对准段若锋。
  剑举起,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
  就好像十几年前二人均年少时,一道在聚贤堂内练剑的模样。
  那时段若锋还曾捏着公孙明的手,纠正他拔剑的姿势。
  都已是曾经了。
  段若锋躺在雪地里,雪落下来,盖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终于道:“小明,你的心太软了。段大哥再教你一个道理,想要在江湖立足,想要在武林扬名,想要坐稳家主的位置,你的心就要硬起来,像我爹一样地硬,你知不知道?”
  公孙明尚未答话,却见段若锋忽然暴起。
  “少家主!”齐小甲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登时护在他身前。
  唯有江判将刀收入鞘中,静静看着。
  只见段若锋左手连点自己身上几处穴道,随后于自己胸前一拍,内力催动,他外头青筋暴起,喉中“咳咳”几声,涌出血来。
  随后再次栽倒在地。
  公孙明推开旁人,疾步走过来,瞧见段若锋脸色,登时愣住。
  段若锋尚有些许神智,气若游丝道:“我今日自废武功,与谁都没有干系,只因我一夜之间,输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你与秦嵬说的从来没错,我一直都有选择。”
  大雪簌簌而下。
  公孙明仍站在原地,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
  江判却只摸了摸段若锋的脉搏,便拿雪擦了手,起身朝自己的马的方向走去。
  “且慢,”公孙明终于有了反应,“女侠贵姓?”
  “江,”江判不在意自己身上数道伤口,随手一裹,翻身上马,“江判。”
  今夜过后,江判这名字,亦将立足于江湖武林。
  但此刻,江判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只道:“少家主如今要去何处?”
  话音刚落,听得远远传来马蹄人声。
  众人抬眼看去,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疾驰而来,领头的池静波与苗真虽是一副恶战过后的模样,眼神却被怒火点得明亮。
  而空中忽有翅膀扇动声响起,一百灵鸟仰头,打了个呼哨。
  鸽子落下,百灵鸟解下其腿上小竹筒,丢给江判。
  江判将其中字条看了一眼,抬起头道:“少家主知不知道,藏兵阁十数年前,曾叫刀剑林?”
  公孙明搓了把脸,将齐小甲扶起,道:“去聚云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