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范遇尘的嘴虽然闭上了,但这四方桌上另外两个人的嘴却不由他说了算。
  铺子里来吃饭的客人多起来,已不是说要紧事儿的地方。
  没人提起刚才那几个白道弟子的议论,沈云屏慢腾腾地吃完那颗茶叶蛋,又用温水漱了口。
  这一套讲究下来,秦嵬总算能开口问:“滋味如何?”
  “尚可。”这已经是沈云屏这一路上对买来的吃食最好的一次评价了——除了破庙中那一顿烧饼夹牛肉。
  范遇尘急忙道:“我去叫他们包上十几二十个,以后你饿了就吃那个吧,也省得挑三拣四。”
  沈云屏没搭理他,却真叫了店伙计来,耳语几句之后递过去些许银钱。
  等店伙计拿了钱颠颠儿离开,秦嵬这才咽下热汤:“少爷要真顿顿吃茶叶蛋,恐怕以后在鸡舍旁打嗝儿都会被鸡闻出同类的味道。”
  “胡说什么,”范遇尘正色,“少爷从不打嗝儿。”
  秦嵬心想,你竟然没反驳他会因为挑剔而真的只吃茶叶蛋。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这店里的茶叶蛋滋味的确不错,但也并非料理非凡,而是因有人亲手剥了壳奉上,我才觉得尚能入口。”
  秦嵬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笑道:“少爷若是想吃,我再剥上一百个又何妨?只是这种好事免费捡着一次就得了,再想要,就得另外算钱了。”
  范遇尘喃喃道:“你说要钱,我觉得胃疼。但要是做这种事你还不要钱,我就不仅胃疼,还会头疼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秦嵬宽慰道:“因为世上的事情想要‘两全’虽然困难,但想要‘两难’却轻而易举。”
  继而又道,“我方才大致瞧了瞧,这几年城内并未有过大变动,就按着来时说好的路线走?”
  昨夜江判告知的几处位置都只是个大概方位,叛逃的八方楼探子具体在什么地方落脚还尚需沈云屏亲自探查。
  渡风城不算大,但想全走一遍且不引人注意却要花些心思,好在秦嵬自有熟悉的小路可绕。
  三人在进城前便已敲定了路线,沈云屏闻言点了点头。
  秦嵬提议:“骑马穿街走巷过于招眼,不如将马寄在隔壁那家客栈后院儿,咱们只需拿上简单包袱就成。”
  说完,就瞧见范遇尘自桌子下头薅出两个小的随身包袱:“你猜我和少爷的马拴在了什么地方?”
  秦嵬唉声叹气:“看来我与少爷想到了一处去,只希望往后少爷再有妙计,能先大发慈悲同我讲讲。”
  进了渡风城,就不如先前那般便利,城内人多眼杂,多点小心和商量总是好的。
  听出他话里委婉的警告,和一丁点儿不知是否是错觉的嗔怪,沈云屏不由笑了:“三个来渡风城寻处好铺子做生意的兄弟,在那客栈订了三间中等客房,小弟路遇熟人慢行一步,等他牵马到时,知悉一切的伙计自会为他将马带去马棚栓好。”
  既然是来找铺子的,在城中四处走动也再自然不过。
  即便有人去客栈打探最近入住的客人身份,这也是个很不错的遮掩。
  秦嵬一点即明:“你既然提前安排好,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在这里等你俩回来等得十分无聊。”沈云屏的笑里带着丁点儿狡黠,“以你的性格,入城前心中一定早有打算,我想看看纵横南北的小秦,能与我有几分默契。”
  范遇尘小声道:“他一贯有这毛病,总喜欢突然搞些测试。”
  这少爷已虎落平阳,竟还有心情做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戏弄人!
  秦嵬哭笑不得,他还没见过像沈云屏这样脾气古怪难琢磨的少爷。
  自他扬名后也接触过不少名门世家弟子,但也没一个敢跟他玩“我考考你游戏”的。
  仔细想想,也只有年少时遇到的那位小少爷才会有这种闲心和怪脾气了。
  一想到此,秦嵬的苦笑慢慢变成了真正的笑:“不知我考得如何?”
  沈云屏悠闲道:“你如果肯来我手下做事,我可以每月给你这个数目。”
  他一手比了个数字,秦嵬狠狠停顿了一下,半晌才艰难起身,喃喃道:“‘小弟’去将马牵过去,牵过去。”
  秦大侠脚步虚浮地走了,沈楼主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等秦嵬已走出视线,周遭也再无可疑,范遇尘才低声问道:“方才那几个小子说话时,我见你一直盯着他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沈云屏脸上的笑和眼里的愉悦一同淡了。
  范遇尘叹道:“如果一个人连挨了那种鼠辈的侮辱还能笑嘻嘻地接受,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令他有所动容。说起当年之事时,我本还指望他能有所反应,谁知他竟抱着个鸡蛋啃了半天,连斜个眼放个屁的反应都没有!”
  沈云屏平静道:“这就是最好的反应。”
  范遇尘面带不解。
  “他那脸又不是冻住了,你难道没瞧见?说起我是老楼主私生子时,他面有惊讶,说起早年求助此地帮派,他有冷笑,遭了那些猪狗辱骂,他有不屑。”沈云屏慢慢道,“他生性张狂坚韧,你越压他,他就越要顶起来,所以才会有此种种表现。虽有心眼儿,却委实不是个玩弄阴谋心机的性格。”
  范遇尘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沈云屏眼中幽光闪过:“但唯独说起当年旧事旧人,他却没有任何表情,与平日狗咬他一口他踹狗三脚的脾气全不相同。”
  “你是说……?”
  沈云屏手指在粗瓷茶杯边缘轻抚:“人只有在最不想被发现异样时才会极力掩饰,甚至会做出与性格相悖的行为。”
  秦嵬没有表情,才恰恰证明他必定对此事极为在意。
  而越是在意,就越证明他对这件事有所了解,或是有所关联。
  范遇尘虽出身八方楼,但这方面却远不如沈云屏,只静静听他说完,冒出一句:“我感觉他并非恶人,待一切尘埃落定,证明他清白无辜,咱们不妨真的交个朋友。”
  沈云屏笑道:“我跟他做一对儿落水狗,互相踩着挣扎上岸就已不错了,是做不成朋友的。”
  “我看未必,”范遇尘嘀咕道,“你俩脑子里有一块儿绝对长得一模一样!”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将手里的茶杯向前推去。
  茶杯在老旧的四方桌上前进一段儿距离,与秦嵬留下的茶杯即将相撞时停下。沈云屏指着那一对儿粗瓷茶杯:“你瞧,我俩顶多就是这样。”
  两只茶杯挨得很近,又十分相似,即便杯沿儿已几乎碰上,但杯身之间仍旧有一道无法相融的距离。
  “一段情谊的开始,若非发自真心,而是源于阴谋与猜忌,那就并非完美无瑕。”沈云屏轻弹了一下粗瓷茶杯的杯身,轻笑道,“以他的脾气人品,如果不是最纯粹的真心,他宁可通通不要。”
  他看着桌上两只茶杯,就像看着雨夜破庙中的火堆。
  范遇尘张开嘴又闭上,寻思混在江湖,能有半分真心就已算难得,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最纯粹的心?
  *
  客栈很近,秦嵬只报了临走时范遇尘告诉的房号,店伙计便麻利地带他去后院儿拴马。
  他打发走伙计,亲手给马喂了草料,又开始从马背上卸包袱。
  秦嵬这一路全靠打劫杀手之流吃饭,行李原本只是小小一个,团起来就能走,偏偏遇到沈云屏之后,多出了几套衣服,把包袱撑得大了不少。
  他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低声道:“你还没走?”
  马棚阴影处立着一道人影儿,不知何时出现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我要走了,只是很久不见,与你多说几句,过段日子见到那饭桶,我也好有话说。”
  秦嵬的唇畔荡出真心笑容:“我刚才听到了一些事情,段二的那个小厮已经被发现了。”
  那人道:“我也只比你早知道一会儿。这总归是个不错的消息。”
  “看来有人并不想让这消息传开,否则以那位少爷的神通,哪怕如今耳目不畅,也不至于今日才从些无名小卒口中得知。”秦嵬抚摸着温驯的老马。
  那人问道:“你跟着那位也有几天了,他怎么样?”
  “是个心眼比体重还要重的狐狸,可却不知为何竟然不令我讨厌。”秦嵬举起自己的包袱,“他还给我买了两套衣服,一套正在我身上穿着,还有一套更厚些可做替换。”
  那人沉默片刻,犹豫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自然是讨好献媚,难道还能用刀逼着他买给我?”秦嵬显得十分理所当然,“他八成也觉得我有蹊跷,所以我一讨好,他便笑纳,我不讨好,他就会给我讨好的机会,省得我闲着没事做。”
  那人奇怪道:“这与钓鱼有什么区别?”
  秦嵬不仅给自己的马添了草料,又给同样拴在马棚的另外两匹马也添上:“区别在于鱼没有其他心思,而我对他别有用心。”
  “哎,”那人叹气,“师父早说过,叫你多看几本书,少乱用成语,以免让他觉得师门不幸。”
  秦嵬满不在意:“师父也没看过几本书,他刀法有一招叫‘大鸟展翅’,我照着念了几年,出来才知道是‘大鹏展翅’,而且十本刀谱里九本都有这名字,他起名根本就是照抄地摊话本,还抄错了,幸好我没有出招前大叫招式名字的毛病。”
  那人幽幽道:“他老人家到现在还分不清大鸟和大鹏,你也不要告诉他。我恐怕他年事已高,别人要钻地缝,他就要钻棺材了。”
  闲聊的时间并不多,只漏了这两句,秦嵬再开口就已是正事:“对了,你知道那位似乎是半道才出现在楼里的吗?”
  那人愣了愣:“不知。这等事关楼内的秘闻,怎会轻易流出。”
  早猜到如此,秦嵬并不意外:“去查查,我总觉得他有蹊跷。”
  “不是主要查上任楼主么?”那人道,“老楼主必定与当年之事有所关联,咱们只是还不清楚八方楼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说你觉得他也牵连其中?”
  秦嵬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觉得必须要查。”
  “你对他有了许多在意。”那人奇道,“除了咱们几个,你何曾在意过旁人?”
  秦嵬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不知为何,看到他,我总会想起许多事情。”
  “任凭谁被追杀一两个月,在生死间徘徊,都会想起许多事,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那人宽慰,“还没看到一座桥和一条河,问题就不大。”
  秦嵬微笑道:“还能这么挤兑我,看来你这几日过得还算悠闲。”顿了顿,他低声道,“我总会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那人想了想:“要入冬了,再过几个月就是谢叔方姨还有谢翎的祭日。”
  秦嵬平静道:“祭日对我有什么影响?我的心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名字,根本没亲眼见过他们的脸,只靠手摸,靠你们的叙述才想象出三人模样,祭拜都找不到目标。”
  “我们也不见得比你能想得更多。谢叔方姨也就罢了,谢翎到死都还没治好脸上的毒疮,终年都绑满一头纱布,你好歹还摸过他的脸,我俩却从来都没见过他去除纱布的样子。或许是因祭日临近,你才会如此。”
  “我从不会因想起这茬而多出没用的闲愁。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没工夫为了祭日伤心。”
  那人又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已走在了无法回头的路上,人一旦知道自己必须一条道走到黑的时候,就总会想起来曾经见到过的光亮。”
  秦嵬没再反驳。
  “你要小心。”那人说,“我们在暗处的尚能脱身,你已将所有拿上了赌桌,如若不能查明当年真相,就是身败名裂。即便侥幸是个好结局,你也无法做那个白道大侠了——名声有了污点,就等于没有名声!”
  秦嵬问道:“你当我在意什么名声?”
  “……不错,你连命都不在意,还会在意什么名声。”那人叹道。
  秦嵬抚着刀鞘,眸中冷森森一片:“我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恩情,是道义。”
  那人道:“我知道。恩一日不报,咱们就一日难得安宁。”
  秦嵬道:“况且我早已被盯上,如今不过是背水一击。好在只需我来当这搅屎棍儿,无论日后我如何,你们都不要轻易现身。”
  那人平淡道:“难道我的命就值钱吗?”
  秦嵬一顿。
  那人比秦嵬还要干脆利索:“咱们三个的命,是他谢家三口喂活的,就值那几顿饭钱而已。那饭桶一定也是这么说,还有师父。”
  “师父他——”
  “他还不错。”那人道,“否则如今一切也不会如此顺利按计划进行。”
  秦嵬微微颔首:“对了,段二尸首上的恨罪鞭痕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你布置的?”
  那人眉头紧锁:“我也不知,我走时并没有那样的痕迹。”
  “此事绝不可能是白道所为,枫山这名字,他们恨不得挫骨扬灰。如今黑/道多是无能之辈,掀不起风浪,善堂是否仍存在,也还未有实证,若是真的存在就更不可能做出此事,露出马脚。”秦嵬脑中急急思索,“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插手此事?”
  两人同时感到一阵阴寒。
  听得远处传来散漫虚浮的脚步声,又有客人牵马过来。
  那立在角落里的人影立即抽身而走,身如飘絮,顺墙窜走,只留下一句:“我只盼望事情真能如你所愿越闹越大,经他的手传遍四方,让所有人都不安宁,也不枉费你沦为他的‘情人’一场。”
  秦嵬的刀捅咕过去,连那人半片儿衣角都没挨到。
  “轻功倒是又精进了,哼,再见那老头,又要骂我是师门里最笨重的了。”秦嵬心里骂了几句,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大步流星地走出马棚。
  即便知道自己已被同伴在背后嘲笑了个底儿掉,秦大侠却还得跟沈云屏“厮混”下去。
  所以回到刚才的铺子跟前儿时,秦嵬的脸上已又如往日般挂上了散漫的笑容。
  毕竟沈楼主说过喜欢他这张脸,想要“厮混”得顺利平稳,秦大侠自认要走走捷径。
  来到铺子跟前儿,正巧见沈云屏和范遇尘打里头出来,后头跟着店伙计。
  店伙计手里揣着个油纸包,用绳子打包系好方便拎,递给了沈云屏,又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接过几枚铜子儿赏钱。
  范遇尘原本想伸手接那油纸包,却没想沈云屏竟然亲自拿住了。
  这少爷连包袱都不想背,两双手除了折扇什么都不乐意拿,这会儿竟肯拎着个东西满街走了!
  秦嵬和范遇尘两人都大吃一惊,别说范遇尘,连秦嵬都紧走两步,眼睛盯着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奇怪道:“少爷究竟买了什么东西?”
  沈云屏微微一笑:“少爷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秦嵬还要再说,却听沈云屏忽然道:“你去一趟马棚,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我那匹马老了,有些疲累,我检查了一下它的状况,倒是让二位久等了。”秦嵬笑了笑,再不多言,“走吧,今日咱们要做的事儿还多着呢。”
  主仆二人在秦嵬的带领下绕过主街,走进了人少的小道。
  一脱离主街和铺子的范围,三人便都轻松许多。
  秦嵬努力不去注意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另问道:“江判告知的地点,其一就在这附近,可要散开查探?”
  他虽然与八方楼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但楼里探子行事一向严密,除非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否则就算是秦嵬也很难预测这帮百灵鸟的动向。
  好在对百灵鸟最了如指掌的人正站在这里。
  “不必,这附近我已看过了,没有问题。”沈云屏道。
  秦嵬惊讶:“这么快?难道是又有什么约定的联络点之类的,可供二位直接搜查询问?”
  “联络和交换信息的地方并不多,而且这些地方除了无主的之外,原本的主人家绝对是不清楚有暗探在附近活动的。”范遇尘解释,“因楼中暗探们流动较多,所以联络点大多不会轻易更换,一个要长期存在的地方,当然是越普通、越不知情才越安全,因为知情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秦嵬听明白了,这意思与鸠占鹊巢大致相同,借贵宝地干我家事,明面儿上外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家头上。
  比如城外那家茶棚,秦嵬以前就去过,那地方的掌柜伙计都是普通人。
  既然联络点不多,城外已有一个,不大的渡风城内或许就不必再设第二个了。
  见秦嵬还在思索,范遇尘嘿嘿笑道:“若非调查,少爷怎会在那家铺子吃饭,又选了隔壁客栈定房?”
  秦嵬恍然:“原来如此。那铺子我也有过怀疑,但方才出去那趟我已看过,后院儿虽大,却只有掌柜一家住着,并未有生人活动的痕迹。”
  沈云屏拎着油纸包,走得不紧不慢:“楼中之人,师承一脉,学的用的都是一套东西。凡在自己不熟的地盘落脚,野外也就罢了,城镇之内必要选可观察四方的地方,又要能及时逃跑,同时也要有足够活命的条件,可以躲藏七日以上不出。”
  这些东西平日很少能听到,秦嵬侧头仔细听着:“那客栈鱼龙混杂,你又是如何查的?”
  “我借着定房的由头,将那地方几处方位不错的房都问了,全都空着,另有几处稍逊色些的虽有客人,但大多都会下楼用饭,且都并非一人入住。因我说了是来做生意,问起其他客人的信息时那小二只当我是想做买卖,也多嘴说了几句,由此得知大多客人都不窝在屋内不出,自江判查到叛徒入城至今这段时间,在此长住的更是没有一个。”
  沈云屏说的很是随意,又额外针对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点评几句。
  他并不卖关子,这些话说的也并不端着,秦嵬听住了:“这事儿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门道,我还头一次从你们这些行家的立场反推,实在受教。”
  沈云屏微讶:“我见你做揭榜人这些年,追踪查案都很在行,难道不是这么做?”
  秦嵬笑道:“我下山前除了学刀,能认全乎字儿就算不错了。其他事情哪有人教,不过是凭着直觉胡乱摸索,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经验,与少爷家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不能相提并论。”
  沈云屏心中一动。
  这句无意之谈,透出了至少两条信息。
  第一,秦嵬以前应当是在山中学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内几次调查都查不出此人年少经历。
  第二,此人绝非名门大派出身,甚至连三流帮派都不是,因为稍像样些的门派,学武的时候也会学书本上的东西和在外行走的技巧,不至于让弟子自己摸索。
  这念头闪过,沈云屏先是思索,继而又品出点儿复杂的滋味。
  秦嵬上恶风山时不过十六七岁,下山只会更早,同龄的名门弟子还跟着师门吃饱穿暖嬉笑打闹,他却已学着做个揭榜人了。
  那个年纪的秦嵬,即便还是个毛头小子,但已会为同桌吃面人的一饭之恩提刀报仇了。
  沈云屏心中微叹,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心酸,不由道:“左右也不过是这些门道,你若有兴趣,这一路我可以顺道教你。以你见识阅历,能有什么不会的?”
  这话说完,他自个儿也觉得有些失言。
  秦嵬起先愣了愣,这话意外有些熟悉,令他想起年少时曾笃信他能学刀的那小少爷,随即真有些高兴地笑了:“少爷乐意提点,我自然会是最好的学生。可惜少爷并不用刀,否则我还有个投桃报李的机会。”
  他笑得坦荡真心,沈云屏也跟着松弛下来,笑了一声:“用刀?下辈子托生成个没病没灾的好人再说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病有灾?
  灾倒是不说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同样大祸临头。病又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可不像个病模样,但听语气,似乎是因病才无法用刀。
  若说得扩大些,或许是因病才无法习武?
  他内力不多,或许与此有关,否则能培养出范遇尘这样小子的老楼主为何会允许继任的沈云屏不练武?
  不知为何,秦嵬竟想起触碰过沈云屏擦过香膏的手之后,残留在他指尖儿的那一抹隐隐苦味儿。
  他脑子刚转起来,就听范遇尘接口道:“这些事儿我也可以教你,不如对我投桃报李!”
  “我难道没报过?”秦嵬理直气壮,“我不是已将那三条传家秘籍倾囊相授了么。”
  范遇尘气儿不打一处来。
  三人在秦嵬的带路下,穿过几条狭窄小巷,途径一处江判提过的戏楼,沈云屏只立在楼外,便已观察出个大概。
  他对这些事情也不藏着掖着,秦嵬若有疑问,他也都答得十分仔细,甚至另外提起其他:“习武之人步伐吐气与常人不同,分辨这类人你是行家,我不多说,但想要观察四周的人也很明显,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神,他瞟的地方,就大概知道他是为找人还是为别的。”
  “比如那个,”范遇尘扬了扬下巴,“眼神儿先看别人衣服鞋子,再看腰间,显然是个想找有钱人偷一票的三流偷儿。”
  秦嵬边听边看,也觉得挺有意思,又问道:“对了,不知那位叛逃的有何特征?我也好多多留意。”
  范遇尘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低声道:“长相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有一点,他右手手背长了个圆形胎记。”
  秦嵬心里咯噔一声。
  不为别的,只因这人他好像见过,在灵虎镇。
  而灵虎镇,正是段二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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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更!